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47/170页)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去了洪帝多公园。昨晚非常难受,无论如何睡不着,这种神经上的灾难,即便读阿马多·内尔沃的作品也难以平抚(顺便说一句,我没有告诉过奥克塔维奥先生,我一直在读阿马多·内尔沃的作品,当然,我只说在读卡洛斯·佩利塞尔或者何塞·戈罗斯蒂萨的作品,可是请告诉我,你试图放松或者如果幸运的话想要入睡之时,读佩利塞尔或者戈罗斯蒂萨的东西有什么用,其实这时最好什么也不要读,甚至阿马多·内尔沃也不要读,最好是看电视,节目越傻越好),我的眼睛下面有两个很大的黑圈,化妆都难以掩盖,连我的声音都略微有些嘶哑,好像头天晚上抽了一包烟,或者喝了很多酒。但奥克塔维奥浑然不觉,他坐进小车,然后我们就出发去公园了,谁也不说一句话,好像我们对这件事早习以为常了,这种事儿简直让我疯狂,那种人类对任何事物都能快速适应的本事简直让我疯狂。换句话说:如果我停下来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理应如此,然后对自己说,我们只去过洪帝多公园两次,这是第三次,可我几乎不能相信,因为我们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如果我承认我们只到这个公园来过两次,那会难以忍受,因为这让我想尖叫,甚至开着小车去撞墙,所以我必须自己控制好,专心致志地握好方向盘,不能再想洪帝多公园或者那个我们去了他也来的陌生人。一句话,那天早晨我不仅形容憔悴,眼睛下面有两道黑圈,而且还无缘无故地焦躁不安。然而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儿却大出我的意料。
到了洪帝多公园。很多东西终于弄明白了。我们走进公园,坐在那把常坐的条椅上,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可我觉得这棵树跟墨西哥所有的树一样病恹恹的。奥克塔维奥先生没有照例把我一人撇在那把条椅上,而是问我是否完成了他昨天交办的任务,我说完成了,奥克塔维奥先生,我列了一个人数庞大的名单,他微笑着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名字,我盯着他好像在问是不是当真,然后从包里取出那份名单给他看,他说:克拉丽塔,找找那孩子是谁。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像个傻子似的站起来要等候那个陌生人,为了消磨时间,我开始散起步来,最后我竟然走上奥克塔维奥先生前两天走过的那条路,后来我站住不动了,我不敢看他,我的目光盯住那个我想确定身份的陌生人会出现的地方。那个陌生人来了,几乎与他前两次出现的时间一样,他开始散步。这时,我毫不迟疑地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是乌里塞斯·利马,本能现实主义诗人,墨西哥绝无仅有的本能现实主义诗人,说实话,我想说,他的名字并没有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但前天晚上,应奥克塔维奥先生之命,我查遍了近年但不是很晚近出版的十多部诗选,其中著名的萨尔科选集列了五百多个年轻诗人。但他的名字还是听着不怎么耳熟。我说:你认识坐在那儿的那位先生吗?他说:认识。我说:你想跟他一起坐会儿吗?他耸耸肩或者做了一个类似的动作,我理解成同意,我们两个同时向那把条椅走去,奥克塔维奥先生饶有兴致地目光追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走到他跟前时心想不妨作个正式介绍,我说:奥克塔维奥·帕斯,这是本能现实主义诗人乌里塞斯·利马。奥克塔维奥先生一边给利马让座一边说:本能现实主义者,本能现实主义者(好像很熟悉这个名称),不是那个塞萨雷亚·蒂纳赫罗的组织吗?利马在奥克塔维奥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或者嘴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说,没错,塞萨雷亚·蒂纳赫罗的组织也叫这个名字。他们望着对方,沉默了一分钟左右。说实话,这是非常痛苦的一分钟。远处,越过几丛灌木,我看到有两个流浪汉在那儿。我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这导致我愚蠢地问奥克塔维奥这是个什么组织,他是否认识那些人。我可能还评论了一番天气。这时奥克塔维奥先生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说,克拉丽塔,本能现实主义者们活动的那个时候,我可能还不到十岁,大概是1924年左右,是吗?他面朝利马说。利马说是的,差不多吧,1920年代,但他的口气如此伤心,如此……激动或者动情,我都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伤心的声音。我都觉得自己要生病了。奥克塔维奥先生的眼睛和那个陌生人的声音、这个早晨和洪帝多公园,这是一个多么破败的地方啊,不是吗?如此荒凉,所有这一切让我内心深处感到刺痛,不知怎么,我都无以言表。我决定让他们平静地聊一聊,我离开他们有几尺之远,向最近的那把条椅走去,借口说我得看看明天的安排,我带上从最近几代诗人中整理出的名单,从头到尾又浏览了一遍,我敢说乌里塞斯·利马不在名单里。他们交谈了多长时间?不太长。从我坐的地方看得很清楚,他们谈得很轻松、很镇定、很文雅。后来诗人乌里塞斯·利马起身握了下奥克塔维奥先生的手就走了。我看着他向公园的一个出口走去。我刚才看到的灌木丛中的流浪汉现在变成了三个,向我们走来。我们走吧,克拉丽塔,我听到奥克塔维奥先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