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33/170页)
我不知道阿图罗消失的原因。一天他对我朋友气急败坏地发了一通脾气,因为发现她是别人的女朋友,或者因为他跟我的其他朋友睡了,她说了些诸如你这个白痴,你看不出吉列姆的朋友就是他的女朋友吗之类的话,介于神秘和透明之间的床头话。我不知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知道他走了,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这显然不是我的初衷。我试图拢住自己的朋友们。我尽量对人和气友好,尽量不要从喜剧陡然走向悲剧。生活自会有很多妙招。但是,有一天,阿图罗还是消失了。好几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直到有一天我的朋友说:猜猜今天晚上谁给我打电话了。我要这样说就好了:阿图罗·贝拉诺。如果我马上猜对的话可能会很好玩,可我却说了别人的名字,然后就放弃不猜了。她说出阿图罗时我仍然很开心。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啊?很多年了,多得最好别算了,不要回忆了,但我还是记住了,一下子就说出口。于是一天阿图罗就上我朋友家了,她给我打来电话,我过去看了他。我匆匆忙忙就去了,我几乎是跑着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跑起来了,反正就跑起来了。当时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了,天气很冷,到那儿后我看到了一个跟我一样现在已经四十多岁的家伙,我向他走去时感觉就像《走下楼梯的裸女》,然而我没有任何楼梯可下,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面。一天,他来到我的画室。我坐在那儿盯着一幅摆在至少有七十平方英尺的画布旁边的小油画。阿图罗看着这幅小画和大画问我画的是什么。你觉得是什么?我问。尸骨罐。他说。其实是尸骨罐。那时,我几乎不画画了,从未展示过自己的作品。那些跟我在一起时还是上尉的人现在都成了中校或者上校,还有一个,我亲爱的米格尔里托,甚至都到了将军或者元帅的头衔。另外一些人或者因艾滋病,或者因毒品,或者因肝硬化死了,或者只是因为迷茫而放弃了。我还是个掏阴沟的。我知道这本身可以有好多种解释,大多数都很荒谬。可我的情况一点都不荒谬。我有理由感到开心,我一直都很忙碌,我不断地观察着万事万物,我观察自己在观察着万物,我读书,我过着平静的生活。我的产量不大。也许这很重要。另一方面,阿图罗的产量却很大。有一次我走出洗衣房时碰到他。他正要上我家来。你在干吗?他问。你这不看见了吗,我说,我放了几件衣服要洗。你家里没有洗衣机吗?他问。五年前就坏了,我说。那天下午阿图罗走进我们的院子看了半天我的洗衣机。我做好茶水(这时的我几乎戒酒了)然后看着他检查洗衣机。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他会修好。好像还不见得,但这已经让我很开心了。最后,我的洗衣机还是依旧坏着。我又给他讲了我遭遇的一起事故。考虑告诉他是因为我看见他眼睛老瞄着我的伤疤。那次事故出在马洛卡岛。是场车祸。我差点失去了双臂和下巴。我身体其他部位都只擦破了点皮。这起事故挺离奇,你不觉得吗?很离奇,阿图罗说。他告诉我,他也住过院,两年里住过六次。在哪个国家?我问他。就在这儿,他说,在希伯伦谷,再以前是在格罗纳的约塞普·特鲁埃塔。那你干吗不告诉我们呢?我们可以来看你啊。噢,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一次,他问我是否沮丧过。没有,我说,有时我感觉像《走下楼梯的裸女》,跟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挺好,但沿着比如帕塞奥·德·格拉西亚大街散步时感觉却没那么好,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有一天,在他最后一次消失前不久,他上我家来说:有人打算写一篇有关我的书的坏评论。我给他倒了杯菊花茶,什么也没说,我想,别人有故事要讲的时候,无论伤感的还是快乐的,最恰当的反应莫过于沉默了。可是他也不说话,我们那样默默地坐了会儿,他盯着茶或者浮在茶上的柠檬片,我在抽着杜卡多斯牌香烟。我想我是为数不多还在抽这个牌子香烟的人,我是说我们这一代人中为数不多的人之一。连阿图罗现在都抽上棕褐色的烟草了。过了会儿,完全是为了想讲点什么,我说:你今晚打算住在巴塞罗那吗?他摇摇头。他在巴塞罗那过夜时就住在我朋友家(分房睡,虽然这么说很俗气),不会住我这儿。但是,我们还会一起共进晚餐,有时三个人开着我朋友的车去兜风。总之,我问他是否在巴塞罗那过夜时,他说不了,得回到自己住的海边小镇去,去那里坐火车不到一个小时。接着我们又不说话了,我开始想是什么不好的评论,怎么琢磨都搞不清他的心思,我索性也不去想了。我就那么等着,像《走下楼梯的裸女》那样,跟人们想的恰恰相反,而这正是激发某种特别的批评反响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