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七 八分钟约会(第14/15页)

最后,这一晚的账单来了——包括包厢费,餐饮费,以及付给每个小姐的两百块现金。卖毛绒玩具的女人回来收钱。本的一位同事整晚都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闷闷不乐的女孩身上,但既然今晚已经结束,他就不愿在她身上花钱了。那个姑娘很不情愿地松开手里的毛绒小熊——又一个女儿,有点被宠坏了。DJ在另一个客人的掌上电脑上戳进自己的联系方式,方便以后预订,然后大家一起离开了卡拉OK包房。男人们由妈咪陪伴径直走向电梯,小姐们则消失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

女人偶尔也会撞大运。阿宁,春明那个刚离婚的朋友,开始跟一个东莞本地的有钱人谈恋爱。一天晚上她请我和春明吃饭。阿宁住的那幢公寓楼看起来破败不堪;空调机的废水从大楼的四周流下,铁锈色的涓涓细流像眼泪一样。不过她的公寓内部很宽敞,装修得不错,浅色调,铺了木地板。

阿宁穿一条竹纱蕾丝镶边的象牙色长裙,外面套一件相配的羊毛开衫。她看起来很漂亮,很开心,她为我们做的晚饭有蒸鱼、椒盐排骨和一锅凤爪木瓜番茄汤。吃饭时她跟我们谈起男友,他比阿宁大八岁,眼下出差去了。他们俩最近刚从北京度假回来,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赌球。

“他是做什么的?”春明问。

“他什么都做,”阿宁说。

春明睁大眼睛。“什么都做?”

“他在这里长大。这里所有的人都赌博,搞走私,”阿宁说。“他们就是这么长大的。”在男友的撺掇下,阿宁开始打高赌注的麻将,最近一场麻将输了六千块钱。

每个细节听上去都比上一个更糟。“他对你好吗?”我问。

“啊,他对我很好!”她说。

春明问得更尖锐,“他以前结过婚吗?”

阿宁的声音低了下来。“结过婚,他有个女儿,七岁左右。”

那天春明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认识男人的新方法。某人放了一张漂亮女人的照片在婚介网站上,但旁边写了春明的电话号码。她不清楚是弄错了还是恶作剧,那一整天她都被追求者的电话轮番轰炸。

你是照片里的女人吗?

你留长发吗?

你身高一米六六?

晚饭后,春明到客厅里看电视,连续剧里古高丽国的医生们正在奋力拯救麻风病隔离区的居民。春明觉得他们的人道主义奋斗非常感人,但又不停地被陌生男人的电话打断。

“你好,”她会说,“你是谁?”

她听电话。然后:“是的,有人把照片和信息放到了网上,但那不是我的。只有电话号码是我的。”

停顿。“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她说得很甜。“你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那些男人从事机械自动化,在厂里当工头;他们来自江苏和甘肃。又聊一会儿,春明说她现在很忙,不过他们可以保持联系。她总是打断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她会上下翻看手机短信。你好,我是塘厦的一名工厂经理。她微笑着。“没关系。我还可以交到新朋友。或者他们可以从我们的公司购买零件。”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足智多谋。她把无意中张冠李戴的交友信息变成了她自己的独家鹊桥会,再不济也能说服这些男人购买工业模具的零件。

“那个女人肯定很漂亮,”春明一边说一边翻看一连串的短信和未接来电。

“就算你告诉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你,”我说,“他们还是想和你聊。”

“这个城市里寂寞的人太多了,”阿宁说。

那天晚上,我们决定看看当地的夜生活,主要是新开的购物广场有夜总会和酒吧。这些地方里面黑漆漆的,荒无人烟,紫色霓虹灯伴随轰隆隆的音乐,还有一小群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那副无聊而乏味的表情写明了她们的妓女身份。我们一路走,春明一路回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