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七 八分钟约会(第12/15页)

然后女孩们进来了。有七个姑娘,穿亮闪闪的金色细吊带晚礼服,看起来像是毕业舞会上的高中女生。她们靠近门口站成一排,因为强劲的空调冷气而耸起裸露的肩膀。有两个推推挤挤,咯咯直笑,但是没有人抬头看客人。每个姑娘腰间都夹着一个塑料标签,上面有四位数的号码。号码如此之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银丰假日酒店的数字编码够管一万名女孩。而蒙古有些地方的电话号码都没这么长。

如果一个男人喜欢哪个姑娘,他会告诉妈咪他看上的号码,然后这个姑娘会坐到他身旁,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客人们很挑剔,所以妈咪会送来许多姑娘,一波接一波,而男人可以一个一个地拒绝,就像一个苏丹厌烦了他成群的妻妾。但通常即使最挑剔的客人也会找到满意的女孩。银丰假日酒店在东莞来说不算大,它雇用了三百个小姐。

一个名叫阿琳的女孩,编号1802,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这里有没有男人想出去?”她悄声问我。阿琳十七岁,皮肤白皙,圆圆的小脸像个孩子。她出来打工前在重庆上了两年高中;她的父亲出来打工,母亲在家务农。阿琳一开始打算进一家工厂,但是朋友们说在歌厅上班更赚钱。她刚开始做的时候还是个处女,那时如果男人捏得她太疼,她会哭。现在她平均每个星期跟客人睡四次。

银丰的工作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一个姑娘每天晚上挣两百块钱——包括坐在客人身旁,给他倒酒,把水果喂到他嘴边,为他的歌声鼓掌喝彩,并且忍受他的拥抱,亲吻和抚摸。

“你越红的话,就挣得越多,”阿琳说。

我问她“红”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胸部大,”她直截了当地说,“或者你很时髦。”

如果一个姑娘跟客人出去一次,夜总会要收八百块钱;这叫做快餐。过夜要一千块,而如果客人满意的话,可能给的小费就是这个价的两三倍。一些姑娘不喜欢经常跟客人出去。而那些常常出去的姑娘一个月可以挣两万块,在打工界这是个天文数字。上班的时候,姑娘不可以抽烟,吃太多客人点的食物,或在卡拉OK包厢里跟任何人发生关系。除此之外,她们的生活懒散无序。在东莞,绝大多数的人受制于工厂的钟点,而她们想睡多晚都可以,工作时间却比我碰到的其他人都少。

阿琳见过不少世面,足够她总结经验。四川男人最喜欢乱摸,而且小气。外国男人比中国男人要好心一点。一些客人会让姑娘做他们的女朋友,但是阿琳才不会那么傻。她说她想找个男朋友,也想有一天能结婚。在老家没有人知道阿琳做什么营生。她告诉父母她在工厂里打工,而且赚的钱只有一小部分寄回家,这样他们就不起疑心。有些姑娘从家里出来一开始在工厂里打工,但现在她们再也不会回到那种生活了。她们不存这种幻想。

妈咪坐在卡拉OK世界的最顶层。她每晚会给客人和小姐牵线搭桥;小姐如果来例假或者觉得不舒服可以要求不出台。妈咪从每人的收入里提成,百分之十五左右。好的妈咪会赢得女孩们的忠心,如果她跳槽到别的夜总会,姑娘们也会跟她走。

有两种女人在卡拉OK包房里工作。DJ打理房间,端酒送菜,帮客人选歌;跟客人一起喝酒的是坐台小姐。小姐通常陪客人睡觉,有些DJ也会。DJ不用让妈咪抽成,但是她们每个月必须带一些客人来,或者交每月的规费。许多夜总会招进来的DJ比包房还多,让她们互相竞争,讨客人欢心,带来更多的收入。夜总会等级制度里最低端的是侍应生,他们像太监一样来去无影踪:因为被隔绝在色情交易之外,他们的赚钱能力最低。

卡拉OK世界既梦幻又不真实。无论你讲什么笑话,穿晚礼服的年轻女孩都会开怀大笑,直到她们的恭维像呼吸一样自然。“你皮肤保养得真好!”一个小姐跟我说,然后转向本,赞扬他,“你的中文说得真好!”她们挑逗客人,叫他们老公;男人看起来就吃这一套,也许即使是异想天开他们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老婆的世界。每隔几分钟就有人站起来唱歌,其他所有人鼓掌。房间黑暗而且没有窗户,你的酒杯永远斟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