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城市 七 八分钟约会(第13/15页)

这些姑娘毫不设防地坦陈自己的工作。我连续两个晚上在不同的夜总会里遇到许多小姐;当我说我在写一本关于东莞的书,并询问她们工作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避而不谈或是否认自己和客人上过床。偶尔我会察觉到谎言。她们可能会虚夸自己的收入,或者宣称她们是被骗上贼船;有几个小姐以相当难以信服的方式告诉我,她们第二天就会洗手不干。但她们又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玩世不恭或者冷酷无情。她们很孩子气,像年轻人那样咯咯直笑,有时候我们聊着聊着,她们就哭了起来。

我对她们的看法让自己内心很矛盾。跟这种卡拉OK常客睡觉的感觉肯定很恶心。在这方面,我同情她们。但是她们的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过得很悠闲——喝鸡尾酒,吃花生,看音乐录影带——就这样,她们一个月挣的钱比起敏那样的人一年挣的还多。当初她们如此随意就决定踏入这一行,真叫人不可思议。大多数和我聊过的姑娘一开始到卡拉OK来做事,就是因为有朋友或是表姐妹在做这一行,这跟那些出来打工到某个城市或进某个厂一样,是因为那里有她认识的人在。来了之后,她们会想一些留下来的理由:工作轻松,挣得不少,还可以见见世面。

卡拉OK小姐比我认识的打工女孩的背景要好一些——这也让人意外。通常她们在小城市或者县城里长大,而不是农村;相当多的小姐是家里的独女或是最小的孩子,经济负担比较小。很多小姐上过高中,在农村这就算精英了。阿琳上过两年高中,是她们村里教育程度最高的年轻人。“家里人希望我出来,做出点成就,”她说。“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他们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和流水线上的女孩相比,她们有更多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许是太自由了,缺乏清晰的目标,她们一进城就迷失了方向。实际上,她们选择干这一行,正是因为她们对生活要求的更多。大多数小姐想要最后回老家开一家服装店或是一家发廊——几乎每个女孩都认识这样的人。干劲足的姑娘可以一两年就存够钱,大功告成。但是你很容易迷失方向。

第二天晚上在另一家五星级饭店的夜总会里,我遇到了丁霞。她二十三岁,个子高挑,有雕塑一般的颧骨和高鼻梁——真漂亮,不像大多数小姐只是瘦且年轻罢了。她从家里出来六年,号称已经存了四十万块。再挣十万,她说,她会搬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开一家店,过简单的日子。她的故事前后串不起来——首先,开一家店只需要拿出丁霞所说那么多钱的一小部分就够了。看起来,她撒谎是想要为自己辩白,说服自己为什么如今还在这里。

一个小姐也可能升为妈咪。丁霞工作的夜总会里,那个妈咪身材娇小,处事有条不紊。她穿一身藏青色套装,拿一个对讲机,名片上的头衔是市场推广经理。她告诉我手下有六十个姑娘,她以前是开服装店的。

“是不是很多小姐都能升格做妈咪?”我问。

“很少,”她说。“百分之一。”

“为什么?”

“做这行你得有技巧,”她说。她有礼貌地敬了我一杯啤酒,然后走了。她一离开,丁霞就对我说,“她以前在这里做小姐。”然后她用手指挡住了嘴唇。丁霞在这个夜总会做了很长时间,所以知道。但是有这么多人在这一行来去匆匆,编造一个过去,和一个未来,再简单不过。

夜深了,梦幻世界消失:东西吃完了,酒喝干了,大家都唱累了。一些小姐离开去换衣服;她们回来的时候穿着牛仔裤和防风夹克,看起来惊人地年轻。她们打着哈欠,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休息。有时候这将幻想保存了一刻,她们看起来就像是男人的心上人——但她们更像是困倦的小女儿黏着爸爸,到点了还不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