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14页)
“我会勒住他的脖子。听我说实话,如果不是我想起了你的话,我不把那个畜生勒个半死,我绝不会放手的。你以为他会急得叫警察吗?他不敢。你知道他不敢,对吧?”
他故意向妻子眨了眨眼。
“不知道,”维罗克夫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没有看他一眼,“你在说什么?”
一股强大的挫折感涌向维罗克先生,这是因为他身心疲惫的缘故。他这一天非常繁忙,精神紧张到了极点。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处于极度的忧虑状态,结果仍然是出乎意料的灾难,维罗克先生那深受暴风雨折磨的心灵渴望休息一下。他的间谍生涯就此结束了,没人能预见到这点。如今,他终于可以睡一觉了,但看到妻子的样子,他开始怀疑他是否真能入睡。她对这件事的反应异常强烈——这不像她平时的风格。他努力地想说点什么。
“亲爱的,你必须振作起来,”他说,语气中充满了同情,“过去的事无法挽回。”
维罗克夫人稍稍一怔,但她那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动静。维罗克先生没有看着他,继续说着笨拙的话。
“你快上床睡觉吧,大哭一场就好了。”
这不是什么建议,是人类的经验。有一个广泛认同的观点,女人就是水蒸气,情绪一来准下雨。如果史蒂夫躺在自己的床上,维罗克夫人怀抱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那么很可能她会悲痛欲绝、泪如雨下。维罗克夫人像普通人一样,在大部分悲剧结局下都能逆来顺受。她“不想太上心”,她知道这件事“禁不住推敲”。但如今的情况不同了,虽然在维罗克先生眼中史蒂夫仅是这幕悲剧中的一个插曲,但史蒂夫令人哀痛的结局榨干了她所有的泪水。结果就好像是她眼前有一块极热的烙铁在烘烤;与此同时,她的心冰冷得变成一块冰,使她的身体内部发生战栗,她的面容变得冰冷、沉静,紧盯着一堵没有写着字的白墙。一旦维罗克夫人放弃了她往日矜持的生活态度,就变得急躁起来,充满了雌性本能的暴力,虽然她的脑袋一动不动,但一系列想法却一直在思维里转悠。这些想法仅是浮现在脑海里,不是用来表达的。维罗克夫人平时无论在公共场合或家里,说话都不多。此时,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所以既愤怒又沮丧。在她眼中,在史蒂夫还是个小孩起,她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关心生存有困难的史蒂夫。这样的生活目的非常单纯,与神灵感应形成崇高的统一,像为数不多的几个圣人一样给人类的思想和感情产生影响。但维罗克夫人没有高贵和宏大的想象力,她看到自己身在一栋“商业大厦”已被遗弃的顶楼上,在一根蜡烛的照耀下,她把那孩子放到一张床上。顶楼的屋顶下一片黑暗,但楼下街上的路灯和雕花玻璃却闪耀着光芒,如同仙境一般。在维罗克夫人的幻想中,只有这里才能看到庸俗华丽的景象。她记得给史蒂夫梳头和戴围裙的情形——她自己当时也戴着围裙,这是一个小生命对另一更小、更容易受惊的小生命的抚慰。她看到了自己替史蒂夫挨打的情景(经常打在她头上),还看到了自己绝望地把门关上去抵挡怒气冲冲男人的情景(没能坚持很久)。有一次还扔过来一根拨火棍(没能扔太远),那是在一次雷鸣般的发怒之后扔过来的,紧接着是一片无语的可怕寂静。当这些时隐时现的暴力场面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时候,还伴随着粗俗的叫骂声,叫骂声来自一个做父辈的自尊心受辱的男人,他在诅咒自己的孩子时称“一个是淌口水的白痴,另一个是邪恶的女魔鬼”。这是她父亲几年前骂她的话。
像遇到鬼了一样,维罗克夫人又听到了这些骂人的话,接着贝尔格莱维亚区那栋大房子的可怕阴影降临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个令人心碎的记忆,她仿佛又看到有数不清的早餐盘子需要在楼梯里搬上或搬下,为了一便士的小钱无休无止地争吵,有无数的垃圾要扫,掸土,擦洗,从地下室到阁楼。行动不便的母亲,拖着肿胀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在肮脏的厨房做饭,可怜的史蒂夫,忙着在洗涤室为绅士们擦皮鞋,他似乎意识不到他们这一家的所有辛劳都是为他,他才是家里的小皇帝。她的记忆里还有伦敦炎热夏季的气息,核心人物是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自己在星期日才舍得穿的好衣服,黝黑的头上戴着草帽,嘴里衔着一个木制烟斗。他有和蔼欢愉的性格,幻想着在生活的绚丽航程中寻找到一位伴侣,但他的船太小了。小船上只有划桨的位置可供女伴坐,没有剩余位置供旅客坐。他没能走进贝尔格莱维亚区的那栋大房子的门槛,只能继续随波逐流,而温妮只好把充满泪水的双眼转移到别处。他不是房客,是维罗克先生。维罗克先生,懒散,起床很晚,非常善于躲在被褥下说笑话,但那双缀着笨重眼睑的眼睛中流出令人痴迷的闪光,并且他衣袋里总是有钱。在他懒散的生命河流中,没有任何类似于火花的闪耀。那河流穿过的都是些诡秘之处。但他的船似乎是个宽敞的地方,他的沉默寡言和宽宏大量很容易接受要上船的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