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6/14页)

维罗克夫人继续着她的回忆。她忠实地为史蒂夫这7年的安定生活付出着代价;从安宁变成亲密,再变成家庭氛围,她的家庭氛围就如同一潭平静的水库,既静止又深厚,即使奥西彭偶尔来打扰,那平静的氛围仍然不会出现抖动。这位身材健壮的无政府主义者,有一双不知羞耻的诱惑人的眼睛,他的眼光中有一股引人堕落的清晰欲望,只要女人不是绝对的傻子,都获得足够的暗示。

自从维罗克夫人在厨房里听到最后一句话至此刻,才过去了几秒钟的时间,而她已经开始回忆近两周来的情形。她的瞳孔大张,看着丈夫和可怜的史蒂夫并肩从店铺走向布雷特街。这一幕并非真实,完全是维罗克夫人依靠自己的才华创造出来的。这幕幻象中的现实,既不优雅,也没有魅力,没有美丽,几乎不符合普遍的艺术标准,但体现出来感情的连续性和坚韧的目的性,这点很值得人钦佩。这最后的一幕就像是塑料浮雕一样逼真、细致,重新复现了她极度虚幻的生活,维罗克夫人被这一幕压迫得发出一阵痛苦的咕哝声,那令人胆寒的咕哝声逐渐消失在她苍白的嘴唇上。

“本该是一对父子。”

维罗克先生停下脚步,抬起痛苦万分的脸。“你在说什么?”他问道。没听到回答,他又开始踏着沉重的脚步徘徊起来,听上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他恶狠狠地挥动了肉墩墩的大手,咆哮道:

“是的,就是大使馆的人,就是那帮人!不用一周的时间,我要他们中的几个宁愿到地下20英尺的地方躲着。怎么样?”

他低着头看着两侧。维罗克夫人凝视着白墙。一堵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是个非常适合于用头撞墙的地方。维罗克夫人仍然坐着,一动不动。她保持一种寂静状态,这种寂静状态只存在于绝对的震惊和绝望的人身上。比如,夏日的太阳背信弃义突然熄灭了,地球上一半人就会处于这样的寂静状态。

“大使馆,”维罗克先生又开口了,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显露出饿狼一般龇牙咧嘴的凶相。“我希望能拿着一根棍子钻到大使馆里待半小时,我把他们打得不剩一根好骨头。不用担心,我是想给他们点教训,别想把我这样的人丢弃在街边饿死。我还能说话,我要告诉全世界我为他们做的事。我不怕,我无所顾忌。真相会大白于天下,他们得留神。”

维罗克先生渴望报仇的心理,从这几句话中可以看出来。他要报仇合情合理。报仇非常符合维罗克先生的天性。他不仅有能力报仇,还能很容易地适应他的生活方式,因为他无时无刻地在用秘密的、非法的手段背叛他的同胞。无政府主义者和外交官对他来说都一样。维罗克先生在本性上就不尊重他人,他蔑视周围的所有人。作为一个革命无产阶级分子——他确实是——他养成了一种极端的阶级仇恨。

“世上没什么能拦得住我。”他又补充了一句,接着停顿下来看着妻子的反应,而她仍然盯着那堵空旷的白墙。

厨房里的沉寂仍然在继续,维罗克先生感到失望。他盼望妻子能说点什么。但维罗克夫人的嘴唇沉着得就像往常一样,保持着雕塑般的固定,就如同她脸上其他部分一样。维罗克先生确实是失望了。不过,他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不要求她说什么。她是个话很少的女人。由于几个涉及他心理本质的原因,他倾向于信任委身于他的女性。所以,他信任他的妻子。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很协调,但并不细致。那是一种默许出来的协调,非常符合维罗克夫人的自闭和维罗克先生的思维习惯,就是那种既懒散又诡秘的习惯。他俩总是避免深入追究事实真相和行为动机。

从某种程度看,这种谨守反映了他俩之间的相互信任,但同时也说明他俩之间的亲密具有一定不明确成分。任何亲密的关系都不是完美的。维罗克先生假定妻子了解他,但此刻他希望听一听她的真正想法。妻子的话肯定有抚慰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