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9/11页)

“史蒂夫,你难道不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吗?他们不许穷人动富人的任何东西。”

她没有用“偷窃”这个动词,因为这会使她的弟弟很不舒服的。史蒂夫这个孩子诚实得有点脆弱。看到史蒂夫有点怪异,焦虑的家人便灌输了一些简单的道德原则给他,这致使他一听到有违原则的事就极度厌恶。别人的话很容易刺激他。此时,他受到了惊吓,他的理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真的吗?”他焦虑地问道,“难道饿了也不能拿?”

他俩停下了脚步。

“不,饿了也不行。”维罗克夫人说道,她说这话时的态度是相当镇定的,因为她此时并不关心财富的分配问题,而是希望看到远处是否有颜色正确的公共马车出现。“肯定不行。你谈论这个问题有什么用?你从来也没有饿过肚子。”

她瞥了身旁的男孩子一眼,他已经是个年轻人了。在她眼里,他是个温柔的、有吸引力的、可爱的人,只是有一点点怪癖。她只能这样看他,因为他是她枯燥生活中残余激情的来源——他给她带来愤慨的勇气、怜悯的激情,甚至包括自我牺牲的激情。她本该再补充一句:“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挨饿。”实际上,她现在就是这样在做。维罗克先生是一位很好的丈夫,她真诚地相信谁都会喜欢这个孩子。突然,她大声喊道:

“史蒂夫,快。叫住那辆绿色的公共马车。”

史蒂夫用一只手紧紧地挽着温妮,这只手由于感到意义重大而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则举过头顶,招呼那辆驶近的公共马车。他成功地拦住了那辆公共马车。

一个小时之后,温妮按响了门铃,她走过店铺,向楼上走去,维罗克先生在柜台后面抬起双眼,他此时正好在读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报纸。他看到妻弟跟在妻子后面也进来了。看到妻子,维罗克先生很高兴,这是他的毛病。妻弟的身影,他似乎没有看到,因为他最近心事重重,那心事像一道幕布,隔断了他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感观联系。他紧盯着妻子的身影,一言不发,仿佛她是个幽灵。他平时在家说话声音沙哑且平静,如今却根本不发音了。晚餐时,他也没有说话。通常,妻子会叫道:“阿道夫。”他把帽子向脑后一推,便大口吃起饭来,可心却没有放在吃饭上。他形成戴帽子吃饭的习惯,可不是他热爱户外运动,而是因为他经常出入外国人的咖啡馆,于是在自己家里的壁炉前也就有了这种随意的特点。门铃嘶哑地响了两次,他没有说一句话便起身,走进店铺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回来了。他离开座位时,维罗克夫人猛然意识到她右手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这时她才思念起母亲,冷漠地凝视着,史蒂夫出于同样的原因,不断地变换脚的位置,仿佛桌子下面热得让他不舒服。维罗克先生回到了原座位上,他好像又把寂寞找了回来,维罗克夫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史蒂夫也停止折腾双脚,因为他非常敬畏姐夫。他看着姐夫,眼神中带着尊重的同情。维罗克先生看上去很不愉快。他的姐姐曾经告诉他(在公共马车上),维罗克先生在家里很不愉快,所以不要再惹他不高兴。史蒂夫在几种压力下会变得有自制力:父亲的怒火;绅士房客的恼怒;维罗克先生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毫无节制的苦恼。这几种压力很容易遇见,但史蒂夫感到很难理解,只是最后一种的精神效率最高——因为维罗克先生是个好人。他母亲和姐姐给这种行为建立了坚守的伦理学基础。这个伦理学基础是她俩瞒着维罗克先生树立起来的,并且加以神化,实际上她俩的动机并非为了真正的伦理学。维罗克先生并不知道这点,不过,说他不想在史蒂夫面前装好人也不公正。对史蒂夫来说,他是个好人,而且是唯一的好人,因为其余绅士房客来去匆匆,除了他们的靴子外,史蒂夫很难接近。至于父亲的清规戒律,母亲和姐姐的畏缩等于没有在受害者面前树立好榜样。这太残酷了,甚至有可能使史蒂夫不再信任她们。就维罗克先生而言,史蒂夫信任他没有任何困难。显然,维罗克先生好得近乎神秘。一个好人的苦恼是令人敬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