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0/11页)
史蒂夫心怀敬意地看着姐夫,借以表示同情。维罗克先生的样子很可怜。温妮的弟弟从来没有如今近距离接触到这个神秘男人的善良。姐夫的难过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史蒂夫也难过,而且是非常难过。由于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种不愉快的状态上,他又在变换自己脚的位置。他有用四肢的兴奋动作表现自己感情的习惯。
“亲爱的,脚别乱动。”维罗克夫人说,既有权威又温柔。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冷漠的声音问丈夫:“你今晚出去吗?”她能如此变化说话的腔调,说明她有高超的说话技巧。
这个问题似乎让维罗克先生非常厌恶。他生气地摇头,沮丧地低垂着双眼,看着自己盘子中的奶酪整整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在店铺门铃的喧哗中走了出去。他的行为如此怪异,并不是因为想让别人讨厌,而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躁动。现在出门没有好处,他在伦敦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仍然出去了。他思绪重重地走着,在黑暗的街道上走,在明亮的街道上走,走进走出两间酒吧,仿佛有意在外面过夜似的,但最后仍然回到了令他烦恼的家里。他疲惫地坐在柜台的后面,可那些思绪急切地围绕着他,好像几只饥饿的黑色猎狗。他把大门锁了,熄灭了煤气灯,带着思绪走上楼梯——这些思绪对一个要上床睡觉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队可怕的警卫。他的妻子已经先上楼睡了,她丰满的体形在被单下若隐若现,头在枕头上,手放在面颊下。他本想借助萌芽中的睡意,赶快拥有一颗平静的心灵,但这个愿望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驱赶走了。在白布的衬托下,妻子圆睁着的大眼睛显得特别迟钝和阴郁,她纹丝不动地躺着。
她的心灵是平静的。她觉得事情不必深究,这是她的本能,这个本能给了她力量和智慧。这几天,维罗克先生沉默寡言,她感到心里压力很大。实际上,她的精神也受到了影响。这时斜躺着没动的她平静地说道:
“你穿着袜子乱跑要感冒的。”
这句反映妻子关怀、女性谨慎的话,完全出乎维罗克先生的意料。他把靴子放在了楼下,但又忘记穿上拖鞋,于是只好光着脚板无声无息地走进卧室,就好像笼子里的熊一样。听到妻子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像个梦游者似的毫无表情地盯着维罗克夫人。过了一会儿,维罗克夫人在床单下动了动四肢,但她没有移动深陷在白色枕头中的长满黑发的头,一只手仍然放在面颊下,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仍然一眨不眨。
她看到丈夫毫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又想起平台对面母亲房间里是空荡荡的,孤独感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她从来没有跟母亲分离过,她俩一直相互支持,这也是她的感受。如今她对自己说,母亲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维罗克夫人不想自欺,然而,史蒂夫还在。想到这里,她说道:
“母亲做了她想做的事。我觉得毫无意义,我相信她不会觉得你讨厌她。这件事太惹人厌了,让我们处境尴尬。”
维罗克先生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不太会打比喻,但他感到自己与一只想逃离快要沉没的船上的老鼠很相似。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疑心越来越重,非常痛苦。是不是那个老妇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显然这样的怀疑很不合理,所以他保持了缄默。但他又感到并非绝对不合理。他心事沉重地咕哝道:
“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开始脱衣服。维罗克夫人非常安静,安静极了,双眼发愣,仿佛在做梦,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心在刹那似乎也停止了。就像常言说的那样,她那天晚上有点“身不由己”,一句很普通的话,对她来说可能有多种意思——而且大部分是令人讨厌的意思。母亲走了能不错吗?为什么呢?但她没有陷入无谓的推测中去,她确信很多事情不可深究。她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很精明,所以立即就把史蒂夫的问题提了出来,因为在她内心中,照顾好史蒂夫就是她的唯一目标,这个目标永远不会有错,且具有本能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