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8页)

他就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遇到教授的,除了身体感到疲惫不堪,还为所看到的场面作呕不已。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普通男人都会变得脾气暴躁,总巡官希特显然就更加不喜欢这次会面。他没有想到对面的人是教授,甚至没有想到会是个无政府主义分子。这个案件的情形不知何故让他感到人世间的荒谬,如果从理论高度看,没有哲学素养的人肯定会生气。如果具体看案件,所有人都会气愤得难以忍耐。总巡官刚开始警察生涯的时候,把精力主要用于对付猖獗的盗窃犯罪。他在那个领域取得了一些成就,并站稳了脚跟。后来,虽然他被调到另一个部门,但他在感情上并未远离。盗窃并不绝对地荒谬。它是一门行业,虽然不正当,但仍然需要劳动,类似于制陶业、矿业、农业、机械加工业。盗窃是劳动,与其他几种劳动不同之处是其危险的性质,盗窃的危险不是关节炎,不是铅中毒,不是沼气,不是灰尘。可以用盗窃犯们常用的特殊词汇“七年铁窗”来定义其危险性。当然,总巡官希特对盗窃的严重道德后果并非没有认识。他所追捕的窃贼也知道盗窃的不良后果。这些窃贼所遵循的道德约束,其实很类似于总巡官希特对部门的顺从。总巡官希特认为,这些窃贼都是他的同胞,但因教育制度不公才走入了歧途。在考虑到这点差异,他是能理解窃贼的心理,因为窃贼实际上在心理和本能上与警察的是一样的。窃贼和警察准守同样的规则,知道对方的工作方法、工作程序。他们相互理解,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在相互交往中形成了一定的礼仪,他们都产自同一台机器,一类人对社会有用,另一类人被认为对社会有害,但两类人都觉得自己是那台机器的特殊产品,但严肃地讲他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总巡官希特不接受叛乱的思想,但窃贼不是叛乱分子。他精力充沛,思维冷静,举止严格,有勇气,这些特点帮助他在事业的初期就小有成就,为他赢得了圈内人士的尊重和一些奉承。他觉得自己受人尊敬和羡慕。此时此刻,总巡官希特站在离绰号“教授”的无政府主义分子6英尺远的地方,他内心里对窃贼是同情的——他认为他们理智,不抱有病态的理想,按规矩办事,尊重合法权威,对社会既不仇恨,也不失望。

在对当前社会制度下正常事物的赞颂之后(在他的直觉看来,盗窃与财产是一样正常的),总巡官希特对自己被迫停下脚步恼火,对自己所说过的话恼火,对选择这条从车站去警察局总部的近路恼火。他再次说话了,这次他使用了宏大的、具有权威性的声音,虽然进行了适度调整,但仍然具有威胁性。

“你没有被通缉,这点我能保证。”他再次表明了态度。

那个反政府分子一动不动,但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嘲笑,不仅牙齿裸露出来,连牙床也裸露出来,笑得他全身震颤。明知不适当,总巡官希特却又补充说道:

“现在还没有被通缉。如果通缉你,我知道到哪里去找你。”

这些都是警察对罪犯们说的礼貌用语,符合传统,适合警察的身份。但这些话没有获得传统的、有礼貌的反应,反应是蛮横的。他面前这矮小的弱者终于开口了。

“我毫不怀疑报纸会为你发讣告的。你最清楚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以为你能很容易地想象出报纸会刊登什么样的东西。但有一点你肯定不会高兴,你和我将同时完蛋。不过,我猜你的朋友最后仍然会尽全力地把你我的残余碎片区分开来。”

虽然总巡官希特对胆敢说这番话的灵魂充满了健壮的蔑视,但内心仍然被其中的残暴的暗示所触动。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因为他实在是见过太多的残暴场面,知道太多的残暴细节。暮色给这条窄巷披上险恶的色彩,那个虚弱的小个子,背靠着墙壁,用微弱但自信的语气讲着话。他站在精力充沛、生命力顽强的总巡官希特面前,显得异常可怜,简直就不值得继续生存下去,可这才是个凶险的征兆,因为他既然生活得如此可悲,那他根本就不怕马上死去。可是生命力仍然强烈地支撑着他,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心头涌出一股恶心的感觉。左右两侧的街道,虽然看不见,但城市的嘈杂声和车轮的轰鸣声沿着这条肮脏的曲折窄巷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听到了一种珍贵的熟悉和具有震撼力的甜蜜。他是个人,但总巡官希特也是个人,他是不会容忍这番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