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38/139页)
梅身后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借助风力她很快划过了那个红色的浮标,更接近远处的岸边了。梅原本没有计划在那里上岸,此前也从来没有横穿过整个海湾,但很快远处的海岸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并快速向她靠近。很快,她身下的海水逐渐变浅,水中的鳗草也清晰可见。
她跳出皮划艇,双脚踏上岸边圆润光滑的碎石。正当她要把皮划艇拉上岸时,身后的海水突然涨了起来,淹没了她的双腿。这不是一波海浪。事实上,海平面似乎突然整体上升了。上一秒她还站在干燥的海滩上,下一秒海水就淹没了她的小腿,浸湿了她的裤子。
当海平面再次下降之后,出现了一长条外表奇怪、仿佛装点着许多珠宝的海草——它闪烁着蓝色、绿色的光,从某个角度看甚至是彩虹色的。梅把它捡起来,放在手中,它的触感很光滑,坚韧有弹性,边缘有错综复杂的皱褶。梅的双脚被浸湿了,海水像雪水一样冰冷,但她丝毫不在乎。她坐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捡起一根木棍,划过光滑的碎石开始画画。躲藏在碎石下面的小螃蟹们受到了惊扰,匆忙寻找其他的庇护所。一只鹈鹕栖息在了海滩那头一根枯死的树桩上,那根树桩经过风吹日晒、海浪漂洗,已经成了白色,从钢灰色的海水中向斜上方伸出,懒懒地指向上方的天空。
突然,梅发现自己在轻声哭泣。她父亲的状况很糟糕。不,他还没有那么糟糕。他正保持着尊严,努力面对困难。但是今天上午,他父亲似乎很疲惫,有种挫败感,或者说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就好像他自己知道他无法在抗击病魔的同时和保险公司作战。而梅丝毫帮不上忙。她可以辞去工作,帮忙打电话,与保险公司抗争来让父亲的身体好起来。这是一位好女儿应该做的,也是父母的好儿女、唯一的儿女应该做的。三到五年后,她的父亲可能就无法再随意走动,生活都无法自理了;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女,她将会利用这三到五年陪伴他、帮助他和她的母亲,为家里出一份力。然而,她知道她的父母不会让她那么做的。他们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因此,她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一边是她需要并且热爱的工作,另一边则是她无法帮到的父母。
无论如何,尽情哭泣使梅感觉好多了。她的肩膀颤抖着,感受着热泪滑过自己的脸颊,流进嘴里,有种咸咸的味道,她用衬衣下摆擦去鼻涕。她哭完之后,又把皮划艇推进了海里,开始返航。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划桨的节奏都变得轻快起来了。当她来到海湾中部时,她一度停下了。此时,她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呼吸也已经平稳下来。她感到既平静又坚强,但她此时已经不再想划到之前的那个红色浮标那里了,她坐在皮划艇中,把桨放在大腿上,任由身体随着海浪轻轻摇摆,感受着温暖的太阳慢慢晒干她的双手双脚。当她远离岸边的时候,她总会这么做——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艇中,感受着身下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海域有猫鲨、蝙蝠鱼和水母出没,偶尔还能看到鼠海豚,但现在,她一只动物也没看见。它们正躲在幽暗的深海,活动在那个黑色的平行世界中。梅知道它们就在海里,却不知道具体在何处,对它们的其他情况也一无所知。这些在此时此刻却颇为奇怪地显得合情合理。她能看见远处,海湾口延伸至远海。在那薄雾笼罩的海湾口,一艘集装箱货运船正驶向公开水域。她考虑要不要前进,但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她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待在这港湾的中心,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这就足够了。她留在原地,慢慢地随波逐流,就这样消磨了近一小时。偶尔,她能闻到那种类似狗和金枪鱼的味道,一转身就能看见一只对她充满好奇的海豹,他们会相互打量,她不禁要想这海豹是否也和她有同样的想法,认为现在这种状态很棒,他们能够独享这片海域又是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