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流(第9/14页)

菊之井的阿力也是一样,她当然不是魔鬼转世,也是有着诸多缘故才会沦落风尘,每天跟客人虚与委蛇,假情假意,过着靠花言巧语与人周旋的混沌日子。若提到人情,那东西简直比吉野产的薄纸还薄,比萤火虫微弱的光还弱,只是她永远都忍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掉下来,就算有客人为她殉情而死,也装作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事不关己地说:“真是悲哀的事啊!”好像丝毫没有同情。可是这些并非她的本性啊,只是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行当中,她只能将多愁善感藏在心底,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有时候她会躲在二楼的壁龛边偷偷抽泣,不让熟人或姐妹们看见,无论多么难受的事,她从来不跟人诉苦,虽然众人都说她生性要强,精明能干,可却没有人真的知道她那脆弱的一面和细腻感伤的内心。

7月16日晚上,每家妓院都红红火火,热闹喧哗。客人们唱着艳曲和着三弦调此起彼伏。菊之井的楼下包间也来了五六个店铺的伙计,有人唱着走调的纪伊国歌谣,得意扬扬地吼着破嗓子,唱着《云裳》《衣纹坡》等时兴的歌谣。

客人们催促阿力说:“阿力怎么不来唱一曲儿,快来唱歌表达你的心声吧,让我们听听你的好嗓子!来吧,来吧!”

“我的心意嘛,我不想说出来,不过我的意中人,就在诸位客人之中呢。”

阿力的一番话惹得大家情绪高涨,在一片嬉笑声和喝彩声之中,她唱着:

奴家的爱恋呀,就像那细谷川的独木桥

过去也会害怕,不过去又…

阿力唱到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客人们说:“哎呀,对不起各位,我有事告辞一下。”说完就放下了三味线起身就走。

“咦?去哪儿呀?回来呀!”客人们一阵骚动。

“阿照,阿高姐,麻烦你们帮我招呼一下他们,我去去就回。”

阿力匆匆跑出房间,穿过走廊,在店门口穿上木屐就往对面的小巷子走去,消失在黑暗中……

阿力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菊之井,心里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恨不得能一口气跑到中国或者印度去,唉,人生真烦恼,真希望可以到一个没有人烟、清清静静的地方去,让自己茫然无助的心可以安稳下来,不用再劳神费力。一切都那么无聊,那么空虚,那么悲哀,难道这就是我的一生吗?我的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吗?哎,不甘心呀,真是不甘心呀!

阿力想着心事,神情恍惚地靠着树干发呆。忽然,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歌声:

过去也会害怕,不过去又…

跟自己刚才唱的歌一样。生活真是无可奈何,看来我也无法逃避走独木桥的命运。爹曾在独木桥上摔了下来,爷爷的命运也是如此。我这命运背负了家人好几代的怨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即便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抱怨命运又如何,没有人会同情我的,愁眉苦脸又如何,人家只会说你在嫌弃这一行。算了吧,随便他人怎么想,将来的事情怎么预测都会有意外,我根本看不透命运。我这种身份,这种行当,无论再怎么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想这些普通人的事除了让自己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呢?唉,烦死了!我干吗要站在这种地方,我在干什么?就像发了神经一样,简直够蠢的!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自己了,算了,还是赶紧回店里去吧……

阿力想完之后,离开了黑暗的小巷,走到了道路两旁满是热闹摊子的夜市,她随意闲逛、散心解闷。她感觉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容是那么的小,甚至连擦身而过的人也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自己脚下的道路仿佛陡然升起一丈多高,即便听到了人声鼎沸,也似乎是从深幽的井中传来的。

人们的声响,自己的心事,这一切都泾渭分明,没有什么能让她感兴趣。她走过一群人围观两口子吵架的场景,依然无动于衷,仿佛一个人走在冬天荒无人烟的原野上,什么都和她没关系,什么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阿力一路恍恍惚惚,感觉自己没了生气,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开始有些害怕,好像自己要疯了似的。她越想越害怕,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