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流(第8/14页)

太吉已经放下了碗筷,流露出不安的神情,看着父母的脸色。

“唉,我都已经有了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还在惦记那个该死的狐狸精。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源七暗暗自责,一想起阿力寸心如割,不禁在心中骂自己没出息。

他对阿初说:“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么犯蠢下去。以后别跟我提什么阿力了,只要你一提起我就会想起过去做的蠢事,就更加抬不起头来,我现在这样还能有什么想法?不想吃饭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不用担心。孩子,快吃饭吧!”

源七说完之后,就躺倒在榻榻米上,用团扇在胸前啪嗒啪嗒扇着,不是为了驱散蚊香的熏烟,而是为了驱散心中念念不忘的火热思念。

是谁给娼妓们取的外号,叫她们“白面鬼”的?她们站在妓院这个“无间地狱”的门口,用千娇百媚的伎俩将男人哄骗进去,让他们有的陷入倒吊的血海,有的被逼上负债累累的刀山,这些都是她们习以为常的手段。在那娇声软语的招呼声中,仿若吃蛇的可怕野鸟发出的啼叫,真让人毛骨悚然。

可是,她们也是人啊,也是母亲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吃着母乳,牙牙学语慢慢学着走路,也会哇哇地做出惹人疼爱的可爱样子。如果大人拿钞票和点心让这些孩子选,她们也一定会把手伸向点心的。虽然现在做的行当是信口雌黄、言而无信的皮肉生意,但是一百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会动真感情,会流着泪诉说自己的内心。

“你听我跟你讲哦,那个洗染铺的老辰真是太不像话了,昨天在川田屋门口跟那个臭丫头阿六毛手毛脚,还追到街上打情骂俏去了,简直不要脸。他这么胡搞,怎么能好?你猜他今年多大了?都三十出头了!每次见到他我都要提醒他:你也差不多该成家立业了。可他都是嗯嗯地嘴上答应,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他的老父亲都这么大年纪了,他娘的眼睛又坏了,真该早点收心才是啊!我虽然做这种行当,也是心甘情愿给他洗衣服裤子,但是他总这样沾花惹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帮我赎身啊。一想起他我就心烦意乱,生意都懒得做,客人也懒得招呼了。烦死了,烦死了!”

像这位娼妓,平常靠着花言巧语蒙骗客人,却也忍不住对那薄情的男人牢骚满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忍受头疼。

也有人在黄昏时对着镜子泪眼婆娑。

“啊,今天是16日,是盂兰盆节,那些去阎王庙参拜的孩子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拿着大人们给的零花钱,高高兴兴地打门口经过。他们真好,爹娘都在,也都是能干的正经人。我那个儿子与太郎啊,即便今天东家给他放了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玩,该怎么玩,他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一定会很羡慕吧。他爹是个酒鬼,我这个当娘的又是涂脂抹粉地做这种行当,就算他知道我在这里,也是不肯来看我的吧。去年,我到向岛去赏樱花的时候,装扮成良家妇女的样子,梳着圆髻,跟姐妹们一起溜达,结果在堤上的茶馆恰巧碰到了儿子。我走上去喊他,可是他看到我打扮得这么年轻,反而吓了一跳,问我:‘你是我娘?’要是他看到我现在梳着更显年轻的大岛田髻,上面插着时兴的花簪子,跟客人们搂搂抱抱,嬉笑打闹,肯定更加受不了了。去年他见到我的时候,就跟我说:我现在在驹形的一家蜡烛店当学徒,不管有多少难熬的事,我都会忍下来,我要学会本领出师,让爹和娘过好上日子。在我能赚钱之前,还希望娘亲能找个正经营生,千万别改嫁。可我一个弱质女流,我能做什么营生呢?起初我替人贴火柴盒赚钱,可是那点钱连我自己的一日三餐都不够;给人家当女佣吧,我生来体弱多病,连洗碗擦地的活儿也干不了。同样是为了讨生活,只能选择这种不用靠力气的辛酸行业,并不是因为我天生放荡,水性杨花。我那儿子要是知道了我做这种行当,肯定会鄙视我的吧,肯定要说我不要脸吧,唉,平时也不注意的发髻,今天想起这些来就觉得羞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