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流(第11/14页)

阿力说着说着,眼泪已经从眼眶中溢出。

“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个手艺人,爷爷是个读过书会写字的书生。听说爷爷写了一些没什么用的书,却遭到朝廷查禁,备受处罚。一气之下,爷爷竟然绝食而死,我身上的怪性子就是他的遗传吧。爷爷虽然出身贫贱,可是却从16岁开始奋发图强,治理学问,一直到六十多岁也一事无成,沦为他人嘲笑的对象。如今就连他的名字也没什么人知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爹就经常唏嘘感慨跟我讲爷爷的往事。”

“再说我爹,他3岁的时候从走廊上跌落,摔瘸了一条腿,以至于后来他不愿意抛头露面,躲在家里做一些金属加工的活儿。偏偏他心气儿高,没法跟人好好交流,所以照顾生意的人也不多,没活儿家里自然就更穷。我7岁那年的冬天,我们一家三口在寒冬腊月还穿着夏天时的旧单衣,又破又薄。我爹好像感受不到寒冷,依然靠着柱子专注他手里的活儿。我娘亲在破灶上放了一口旧锅,差我出去买米。我一手捏着钱,一手提着竹篮,一路跑到米店。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因为实在太冷了,全身不停颤抖,手脚也不听使唤,在离家门口还有五六间房子的地方,一不小心绊到结了冰的阴沟板,一下子摔了个跟头,篮子里的大米也稀里哗啦地都掉落到了臭水沟里。我看着脏兮兮的臭水沟,又眼巴巴地看着大米,想捡也捡不起来。虽然当时我只有7岁,可我早就心知肚明家里的情况,也知道爹娘的艰难。我不敢提着空篮子回去告诉他们,大米被我撒光了,我只能站在原地傻傻地哭,一个劲儿地哭,没有一个路过的人来问我怎么了,就算有人问,也不会有人肯帮我买米的。如果附近有什么河塘之类的,我肯定就跳下去了。当时那种痛苦绝望的心情,比我现在形容的还要惨一百倍。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落下神志不正常的毛病了。娘担心我,亲自出来找我,带我回到家。她什么也没说,爹也什么都没说,家里一片沉默,没有责怪,没有痛骂,只有偶尔的唉声叹气。我的心如刀割,无言以对。最后我爹说,今天就不吃饭了。在此之前,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到伤心处,阿力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拿出一块红手绢捂住脸,嘴咬着手绢的一角,一时陷入沉寂。房间内鸦雀无声,静得能够听见追逐着酒香而来的蚊子的动静。

当阿力抬起头时,她的脸颊上依然有哭过的泪痕,脸上却泛出苦涩的笑容:“我就是这么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儿。神志不正常也是遗传的,偶尔会发作,任性妄为。今天晚上又胡说八道了这些话,让你看笑话了。打搅了你的心情,真的很抱歉。要是这些话让你不高兴的话,还请你见谅。要不……我找些姐妹过来热闹一下吧?”

“什么话,你别那么见外。对了,你爹是很早就去世了吗?”

“是的。我娘是得了肺结核死的,她死后不到一年,我爹也跟着走了。如果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也不到50岁。不是我自夸我父亲,他的手艺真的是没得说,可惜他生在那样的家庭中,手艺再好也没有用武之地。我不也是一样……”

阿力意念落寞,失魂落魄。

“你想要飞黄腾达吗?”结城朝之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阿力吃了一惊:“飞黄腾达?像我这种女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顶多嫁给穷人家做老婆,哪敢奢望什么好人家娶我做贵太太?”

“跟我就不要言不由衷了,你就对我坦白吧。我知道你的心思,想嫁得好有什么错?你好傻,跟我客套什么,干脆一点,离开这里吧!”

“哎呀,你就不要怂恿我了,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哪能改变命运?”阿力依然落寞,无精打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