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17/18页)
第二天,我们一早上路。巴特先生亲自划船,把我们载送到湖滨林荫大道。天还没亮。湖面上静悄悄的。一辆双轮出租马车停驻在湖滨大道上等客人。我们坐上马车,经过一间间门窗紧闭的船屋和湖畔一圃圃莲花。一个男子站在湖滨大道石栏上,正在做健身操。车篷垂得很低,我们得倾身向前,才望得见车厢外的湖泊和群山。整个城镇渐渐苏醒过来了。抵达游客接待中心时,我们发现里头闹哄哄的,挤满了人。
“三个卢比。”车夫说。
在这座城中居留了四个月,湖滨的马夫都知道,我搭乘马车进城,每次只付一又四分之一卢比车钱。但今天情况特殊。我愿意付两个卢比。车夫拒绝接受。我不肯多给。车夫举起手里握着的马鞭,一副想打人的模样。情急之下,我伸出双手掐住他的喉咙——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大概是因为一早起床,心情不好的缘故。
亚齐兹出面调停:“他不是游客。”
“哦!”马夫松了一口气。
他垂下握着马鞭的右手,我放开了他的喉咙。
我们的车票是预订的,但我们还是必须跟一大堆乘客挤在一起,大叫大嚷,争着上车。亚齐兹和阿里·穆罕默德自告奋勇,帮我们抢位子。我们退到人堆外。
就在这一刹那,我们看到了乐琳——齐诺比雅。
她只身一人,眯起她那双近视眼,察看停靠在车站上的每一辆公车。她上身穿着一件奶油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巧克力色裙子,模样看来清瘦多了。看到我们,她并没显得很开心,也没什么话可讲。拖延了好久,她终究决定去她的印度教静修舍住上一阵子,再跟她丈夫相聚。这会儿,她正忙着寻找她那辆公车。那是开往雷达基顺的班车。她把这个地名改成比较亲切顺耳的“罗陀·克利须那”。到现今,她还着迷于印度教神话和传说。克利须那是黑暗之神,而罗陀则是他调戏过的一位年轻貌美的挤牛奶姑娘。
寻寻觅觅,眯起眼睛查看每一辆公车的号码牌,寻找那部开往“罗陀·克利须那”的车子,乐琳——齐诺比雅消失在人群中。
我们的座位保住了。我们的行李被搬到车顶上,覆盖着防水布。我们伸出手来,跟亚齐兹和阿里握手道别,回身钻进车厢。
“您不必担心那个马夫会找你麻烦,”亚齐兹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他的眼睛闪烁着泪光。
公车开动了。
“马夫?”
“您别操心,老爷。正确的车钱是三个卢比。我会付给那个马夫。”
司机猛按喇叭。
“正确的车钱?”
“三卢比是早晨的费率,老爷。”
他说得对。我也知道,早上搭乘马车必须付三卢比。
“两个卢比,三个卢比,何必计较呢?再见,再见,老爷您不要操心。”
我赶忙伸手掏钱。
“您别操心,老爷。再见。”
我把几张卢比钞票塞到车窗外。
亚齐兹接过钞票,两行眼泪扑簌簌滚落下他的腮帮。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都不敢确定,亚齐兹曾经当过我的仆人。
乐琳上身穿着一件奶油色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巧克力色裙子。雷菲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两件衣裳。说不定,昨天晚上他看见她打开衣箱,拿出裙子和短衫,准备今天穿着上路。今天早上在车站分手后,他再也没看见过她。她在静修舍住了一阵子,然后就离开印度。他写信,她回信,然后,他的信原封不动被退回来了。她的双亲早已经分居,如今居住在不同的国家。其中一位接纳他,另一位却不承认他是女婿。但他还是继续写信给她。分手好几个月了,他依旧痴痴想她。
这些事情,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在另一座城镇的邮局,有一封信函等待我前去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