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15/18页)

直到傍晚时分,我坐在草坪上喝茶时,才看见乐琳独个儿从湖对岸返回旅馆。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棉布连身裙,手里握着一本平装书,模样看起来挺酷的。乍看之下,和一般观光客并没什么两样。

“嗨!”

“我没听错吧?你真的结婚了?”

“你知道我这个人容易感情冲动。”

“恭喜啦。”

“谢了。”

她在我身旁坐下。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害怕,想找个人谈谈。

“我到底是不是疯了?我对印度教这么感兴趣……”她把手里那本平装书拿给我看:雷杰戈巴拉查里(Rajagopalachari)用英文讲述的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的故事。“如今,一夜之间,我却变成了一个穆斯林,还取了一个伊斯兰教名字呢。”

“你的新名字是什么?”

“齐诺比雅,你觉得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这个名字很美,但它也给乐琳带来一些麻烦。她不明白,她究竟会不会因为婚姻丧失美国国籍。她也弄不清楚,她到底能不能留在印度工作。她只知道,现在她很穷,婚后得跟随丈夫住在某一个印度城镇,过清苦的日子。究竟有多清苦,我想她现在还没完全体会出来。但尽管如此,每次提到雷菲克时,她总是以“丈夫”相称,仿佛他们俩已经结婚了几十年似的。她开始关心“我丈夫的事业”和“我丈夫的演奏会”。

这对新婚夫妻,比乐琳自己想象的还要贫穷。“丽华大饭店”这样的旅馆,对他们来说也过于高级了。婚后第二天,他们就不得不搬到别的旅馆。那天早晨结账时,双方争执起来了。

亚齐兹告诉我:“他说我敲竹杠,还责怪我:‘你为什么告诉其他房客我结婚了?’我回答说:‘你为什么要保密呢?结婚是一件好事啊。男人讨老婆,办桌请客,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你们吵醒我那位老爷,他向我抱怨,我才告诉他你们结婚了。’”

“亚齐兹,你真的没敲他们的竹杠?”

“怎么会呢,老爷。”

“可是亚齐兹,他真的没什么钱。到克什米尔来度假的时候,他并没想到他会结婚。他们的婚礼,到底花费多少啊?”

“哦,老爷,你问到底花费多少钱?有些新婚夫妻送给主持婚礼的伊斯兰教长老五个卢比,有时给十五卢比,有些五十卢比。”

“他们给了多少钱?”

“一百卢比。”

“你这个家伙好狠哪!你怎么可以让他当冤大头呢?他哪里付得起一百卢比!难怪,他现在没钱付旅馆的住宿费用。”

“老爷,我也是为他着想呀。你讨了个美国老婆,就应该风风光光办桌请客。你就应该像帕西教徒办喜宴那样,噼噼啪啪放烟火庆祝一番。你不应该躲藏起来。他们没办桌,连一杯喜酒也没请我们喝。”

“他太太是美国人,他们真的没钱。”

“老爷,你被他们骗了。他们把钱藏起来。很多外国人跑到克什米尔来乱搞,随便结个婚,觉得很好玩。可是老爷,让我提醒您,克什米尔的结婚证书是有法律效力的。”

阿里·穆罕默德听到亚齐兹这么一说,立刻掏出一张结婚证书。我凑上眼睛仔细一瞧,发现上面果然有齐诺比雅、雷菲克和巴特先生的签名。

“老爷,他们想隐瞒也来不及了,”亚齐兹说,“他们的婚姻是有效的。”

看来,他们争的不只是金钱而已。他们觉得,身为克什米尔人和穆斯林,他们的尊严遭受了践踏。他们诚心诚意欢迎一个美国女孩皈依他们的宗教,而今他们却担心自己被愚弄了。

“他不付房租,我就拿走他的锡塔尔琴!”亚齐兹说。

雷菲克在斯利那加城奔走一整个早晨,四处张罗,终于筹足这笔钱。中午时分,夫妻俩搬出旅馆。我们正在吃午餐时,齐诺比雅走进来向我们道别。一个男人站在门帘后,躲躲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