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古城市(第17/20页)
至于圣人何时抵达,却一直没有明确的讯息传来。他的徒众可不敢掉以轻心。他们隔三岔五就驱车直奔斯利那加机场,迎接从德里来的每一班飞机。那几个身穿橘黄袈裟、模样像阴阳人的小伙子,则奉命留守在旅馆。闲极无聊,他们开始玩起某种游戏来。我站在一旁观看,只见他们随手捡起一些残砖破瓦,默默地、慢慢地、专注地构筑一道临时防御工事,把他们放置在草坪中央当作炉灶使用的石头团团围绕起来。这时我才发觉,他们根本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建造一座围墙,防止外人偷窥,因为我们这些“不洁”的人的目光会污染他们的食物。事情还没完呢。由于这家旅馆的草坪已经被无数“不洁”的人践踏过,这帮人决定把草皮全部铲掉。这会儿,他们穿着袈裟蹲在花园里,正在默默地进行破坏工作。
我叫亚齐兹来见我。自从这群香客搬进旅馆以来,我们就没打过照面。他垂着头,一副腼腆羞怯的模样。显然,他也看到了这帮人在花园干的好事。最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帮这些身穿橘黄袈裟的家伙找来一块木板,铺在他们挖掘出来的烂泥巴上。这种搞法简直莫名其妙。但他又能怎么样呢?巴特先生最近手头紧,正在伤脑筋之际,上帝给他送来一批客人。他告诉我,这群香客可不是寻常的游客,他们是圣人(所谓圣人,就是如假包换的圣贤)的门徒,绝对不会乱搞的。
那天下午,香客们终于把这位圣人带回旅馆来。刹那间,整个旅馆的气氛改变了:原本是乱糟糟的一团,打嗝声此起彼落,现在却突然变得无比肃穆寂静,只听到徒众们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耳语声。圣人端坐在遮雨篷下一把椅子里。妇女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冲出旅馆,拜倒在圣人脚下。圣人正襟危坐,也不正眼看这些婆娘一眼。大部分香客只管呆呆坐在一旁,睁着眼睛,瞻仰他们的上师。说实话,这位圣人长得比他的徒众们体面得多,果然称得上宝相庄严。他那件橘黄袈裟裹着一具结实光滑的古铜色身躯,他那张脸孔十分端正坚毅,看起来反倒比较像一位企业主管。
那几个穿着橘黄袈裟的小徒弟,蹲在他们构筑的防御工事里头,帮师父烧饭做菜。香客们分成两排,静静坐在草坪上陪圣人用餐。饭后,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上师领导徒众们齐声吟唱起圣歌来。两个徒弟端来一盆水,擦洗师父的袈裟。洗干净后,他们合力把衣服提起来,不停摇晃,直到整件袈裟全都干了才停手。
我走进厨房,找人聊天,却看见大伙儿挨挤成一团,闷声不响,轮流抽着一筒水烟。
“在他们眼中,我们全都是不洁的人,”一个船夫说,“这样的宗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这正是巴基斯坦电台对印度教的指控。然而,连这位船夫都尊敬印度教的圣人,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门,以免惊扰他老人家。
隔天早晨一觉醒来,我们发现花园中的草皮又被铲掉一些,泥泞满地,惨不忍睹。香客们更加肆无忌惮,他们聚集在花园中,闹哄哄的,忙得不可开交:有的聚在一起剥豌豆,有的在煮东西,有的在打嗝,有的在刷牙(呸一声,把满嘴牙膏吐到池塘中的荷花上),有的在洗澡,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台阶跑上跑下。
吃早餐时,我问阿里·穆罕默德:“这些人什么时候离开啊?”
他显然没弄清楚我问这话的原因。他微微一笑,露出嘴里那副凹凸不平的假牙。“上师昨晚开示:‘我喜欢这个地方。我觉得我喜欢这个地方。我在这儿也许会待上五天,也许待上五个星期,不一定。我觉得我挺喜欢这个地方。’”
“把亚齐兹叫来。”
亚齐兹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抹布脏兮兮的,他也一身脏兮兮的,我也一身脏兮兮的——在圣人眼中,我们全都是不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