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古城市(第15/20页)

我说,今天天气好闷热啊。小伙子点点头表示同意。我接着说,再过一阵子,天气就转凉了。斯利那加城的气候就是这样变化莫测,但湖中肯定比城里凉爽,而咱们这家旅馆,又肯定比任何一间船屋凉快。

“这么说来。你待在这儿,觉得非常愉快喽?”

“没错,”我说,“我挺喜欢住在这家旅馆的。”

话匣子一打开,我就动用如簧之舌,向他推销这家旅馆,建议他在这儿住下来。但显然,这小伙子跟我不投缘——在我面前,他似乎感到很不自在。看来,这回我无法完成巴特先生交付的使命,帮他争取到一个新房客了。

“你从哪里来?”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印度人最喜欢向陌生人提出的。

“哦,我是从斯利那加城来的,”小伙子回答,“我在观光局工作。这几个月,我常常看到你在城里走动。”

我亲自撰写、用打字机打好、具名发出的邀请函并未发生效用,而巴特先生和亚齐兹这两个土包子,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竟然能够把观光局的官员邀请到旅馆来喝茶。幸好亚齐兹表现得还算有风度。他说,我在花园接待那位年轻官员的过程,厨房那伙人都看在眼中,感到非常满意。过了几天,他向大伙宣布:观光局副局长卡克先生已经接受邀请,即将前来咱们这家旅馆视察,说不定还会坐下来喝杯茶呢。听亚齐兹的口气,仿佛这件事是由我一个人促成的。

卡克先生来了。一看到他搭乘的游船驶到栈桥下,我就赶紧溜进浴室,把自己反锁在里头。等了半天,却没听见楼梯上响起笃笃脚步声。巴特先生也没召唤我下楼去,那天和往后几天,大伙都没提起卡克先生来访的事。直到一天早晨,在“全克什米尔游船工人联合会”秘书陪同下,巴特先生走进我的房间,我才知道卡克先生的来访已经产生了效果。巴特先生央求我用打字机列举出咱们这家旅馆的“设备和特征”,以便刊登在观光局出版的旅馆名录里头。我觉得很没面子,我没办成这件事,就连最后的懦弱行径也与这事无关。巴特先生一径微笑着,显得很开心。二话不说,我坐在打字机前开始打字。

工会秘书站在我身边口述:“旅馆,西方风格。”

“是!是!”巴特先生一个劲点头,“西方风格。”

“这我不能打出来,”我说,“这家旅馆根本不是西方风格。”

“冲水马桶,”巴特先生继续口述,“英国食物。西方风格。”

我站起身来,伸出胳臂,指着窗外厨房旁边那间小小的箱形房屋。

这间房子约莫六英尺长、四英尺宽、五英尺高,里面住着一对身材瘦削、成天板着脸孔的中年夫妻,我们给他们取个名字叫“赊民夫妇”。他们是耆那教⑤信徒。这对夫妇把他们家的锅碗瓢盆全都带到克什米尔来:自己煮饭烧菜,自己洗锅子,从不跟任何人混在一起。他们蹲在花园水龙头下,抓起地上的烂泥巴,使劲擦洗碗盘。最初,他们以游客身份住进这家旅馆,租用楼下的一个房间。他们有一台晶体管收音机。我常看到这对夫妇跟巴特先生一块儿坐在遮雨篷里,聚精会神听广播。收音机摆放在他们中间一张桌子上,天线竖立起来,音量调得很高。我们听亚齐兹说,巴特先生正在跟这对夫妻谈一桩买卖。一天早晨,我们眼见夫妻俩把锅碗瓢盆、床铺被褥和板凳椅子,一股脑儿从旅馆房间搬到厨房旁边那间箱形小屋。不用说,这是这桩买卖那商讨的结果。那天黄昏,我们就看见屋里亮起灯光,从墙缝中照射出来,跟着我们就听到屋里响起收音机播放的音乐。这间房屋有一扇窗子,大小约莫一平方英尺,歪歪斜斜,摇摇晃晃,看来肯定是克什米尔木匠的杰作。透过这个小窗子,我依稀看得见屋里的陈设。有一天,我正在窥视,却被发现了。一个女人的手从窗户中伸出来,砰然一声把窗户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