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古城市(第14/20页)

莫卧儿花园维修得非常完善,看起来依旧很美,因为它到现在仍然是一座花园——仍然在使用中。同一个时期兴建的皇陵,早已经丧失它的用途,因此人们才会在它的废墟中建造厕所。这种盲目讲求实际用途的意识,把整个克什米尔河谷糟蹋得疮痍满目,面貌全非。只有观光客才会凭吊它的废墟,也只有观光客才能欣赏它的美。莫卧儿花园本来坐落在湖畔的林园,景致十分优美,如今,在浓荫密布的查斯马莎希花园中,那座高过树梢头的宝塔式绿色亭台旁边,却出现十间簇新的“观光茅屋”,分成两排,一排六间,另一排四间,看起来十分突兀刺眼。亭台另一边则是政府宾馆——尼赫鲁总理在这儿住过。宾馆旁边有一家牛奶低温杀菌和装瓶工厂。坐落在工厂一侧,不用说,当然就是那座规模宏大的国营农场了。他们在这儿饲养绵羊。山坡上散布着绵羊的足迹,一路延伸到山顶的仙子殿。这栋十八世纪建筑物,原本也许是一座图书馆或天文台(现在已无从考查),如今它那野草丛生,四处飘漫着野生白玫瑰的清香有成群蜜蜂飞绕出没的平台上,却散布着一堆堆羊粪。透过那一排灰泥早已剥落、露出砖块的拱门,我们可以眺望到山下的湖泊。近来,湖上出现越来越多汽艇,乐坏了湖中的居民。这些船舶污染空气和水源,马达声震天价响,回荡在整个湖面上,螺旋桨卷起一团团烂泥巴,宛如旋涡一般。汽艇开走后,湖水依旧激荡不已,哗啦哗啦,不断冲刷着临水的花园,摇荡着那一艘艘穿梭在湖中的“施客啦”。而这只是一个开端而已,好戏还在后头呢。

克什米尔人那中古世纪式的思维只能看到延续性,这种思维如此顽固。它存在于这样的一个世界中:尽管历尽沧桑,这个世界依旧保持它的和谐与秩序,依旧可以被人们“视为当然”。这样的思维只重视事物的延续性,从不曾发展出历史意识——历史意识是一种丧失感,也从不曾发展出真正的美感意识——那需要天赋的评鉴能力。这种思维把自己封闭起来时,这种缺失会使它感到安全。一旦暴露出来,它的世界就会变成童话中的桃花源,显得无比脆弱。从克什米尔祈祷曲转到斯里兰卡电台广告歌,只需切换收音机频道。把克什米尔玫瑰转换成一盆塑料雏菊,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平日,巴特先生总是在旅馆花园那座船屋式遮雨篷下,以正式的礼仪接待客人,不管他们是观光客还是湖中的居民。一个星期天早晨,天气异常闷热,我望向窗外,看见一位衣装体面的年轻男子独个儿坐在遮雨篷中,矜持地端起茶杯,一口一口慢吞吞啜饮着。阳光透过篷子洒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红扑扑的,非常可爱。他身前搁着一个用金属打造的茶盘,盘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这家旅馆收藏的一套精美瓷器。

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笃笃笃。接着,门上响起一阵敲门声。亚齐兹走进房间来,气喘吁吁,神情严肃,左边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或抹布。

“老爷,下来喝杯茶。”

我刚喝过咖啡。

“老爷,请您下来喝杯茶。”亚齐兹一边说,一边喘气,“巴特先生说的。不是喝‘您自己’的茶。”

我下楼去见这个衣装体面的小伙子。这阵子,巴特先生时不时就把我召唤下来,要我帮忙应付那些吹毛求疵、难以伺候的“客户”。我动用如簧之舌,跟这些客人周旋。在我游说下,他们往往会接受巴特先生所提的比阿里·穆罕默德在“游客接待中心”提出的要合理得多的房租。

小伙子放下茶杯,腼腆地站起身来,怯生生望着我。我拉过一把破旧的藤椅,一屁股坐下来,请他继续喝茶。几秒钟前,亚齐兹还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他是这家旅馆的老板似的。这会儿,他却变得十分恭谨,一个劲儿鞠躬哈腰,帮我倒茶,然后蹑手蹑脚退出去,不敢回头看我们一眼。但不知怎的,我却感觉得出来,他依旧保持高度警戒,留神倾听我们的谈话。瞧他那副德行:身上穿着一条宽宽松松的裤子,头上歪歪斜斜戴着一顶毡帽,肩膀搭着一块抹布,黑黝黝的两只脚没穿鞋子,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