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古城市(第19/20页)
在我们眼中,亚齐兹是一个千面人,具有多重性格。我们最喜欢看他跟我们的朋友(山中别墅的主人)打交道,看他如何在他们身上下功夫。他使出当初在我们身上用过的一招:一面以仆人之礼伺候他们,一面评估他们身为主人的分量。朋友家里有一群仆人,并不需要亚齐兹服侍,但不知怎的,亚齐兹却跟他们攀上关系,变成了他们最信赖的仆人。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求取某种报偿。他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和直觉。亚齐兹不识字,是个大文盲,然而他却能把旅馆的客人当作观察和研究的对象。这些人也是他的职业,毫无疑问也是他的娱乐。这样的邂逅和人际关系,构成他的生活圈子。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中,他的反应被训练得异常敏锐。(他体察到我们的感觉,二话不说,就“正式地”把旅馆的厨子打发走,叫他另谋高就。他还对我说:“这是为了他好,你应该替他高兴。”可怜那个厨子莫名其妙被炒鱿鱼,只能在他背后诅咒他。)亚齐兹那口英文,全是用耳朵学来的:听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一般印度人学英文是通过书本,发音非常怪异。亚齐兹说起英文来,咬字就比许多印度大学生精确得多,口音也比较地道。他讲英文,有时难免犯错。譬如,他总是把any当成some:anybody don’t like ice⑥——但这种错误却也显示他对英文这种偶尔听人家说说的语言,具有惊人的学习能力。最让我诧异的是,我在平日言谈中使用的一些字眼和词组,几天后就会从亚齐兹口中说出来,而这家伙模仿我的腔调和发音,竟也惟妙惟肖。如果他识字,能读能写那还得了?可是话说回来,亚齐兹身为文盲,不是反而使他的知觉变得更加敏锐吗?他精通人情世故,善于跟人打交道,一如这个地区的统治者(他们也是文盲):锡克教徒领袖兰吉特·辛格和“查谟与克什米尔联合邦”的建立者古拉布·辛格。在我们看来,文盲是一种缺陷。但对居住在一个比较单纯的世界里的天资异常聪颖的文盲来说,识字也许是一种累赘,反而会使人们的情感和知觉变得更加迟钝。也许,在他们眼中,读写能力只是抄写员应该具备的谋生技能。
返回斯利那加途中,我发觉,亚齐兹刻意装出一种表情,准备面对他的雇主巴特先生:他不再有说有笑,兴高采烈。他绷着脸孔,闷声不响,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一坐上公交车,他就把行李一股脑儿往自已身上堆放,尽量把自己弄得很不舒适。下车后,他脸上那副表情会让每一个人都相信:这趟古尔玛格村之旅,非但不能纾解他在旅馆工作的劳累,反而让他觉得更加疲倦。在我们面前,他刻意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模样,简直把我们当成他的一大负担。说不定他跟我们一样,一想到回到旅馆就会再看见那位印度教圣人和他那群门徒,心里就觉得很烦。我搭乘出租马车,沿着湖畔林荫大道回到旅馆时,亚齐兹忽然对我说:“巴特先生告诉我,你不肯支付我的向导费。”
向导费!这家伙什么时候当过我们的向导了?他不是天天缠着我们,央求我们带他去古尔玛格村吗?他在那儿骑马游玩,费用不都是我们支付的吗?
“圣人昨天开示——‘今天,我觉得我应该去帕哈尔甘镇走一趟。’”
回到旅馆,刚跨进门槛,我们就听到阿里·穆罕默德宣布的好消息。果然,这帮人全都走光了,只留下一些痕迹,证明他们曾经在这儿住过:满目疮痍的草坪、沾满泥巴的墙壁和散落一地的扁豆(有一些已经发芽)。花园里,美人蕉开始绽放了,鹅黄的花瓣带着朱红的斑点,煞是好看。
我捡起发芽的扁豆,拿给巴特先生瞧瞧。
“哦,先生,抱歉抱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