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安静的时候(第4/5页)
回到家后,我就为这句话后悔了,因为我并不确定我比范晓雪懂得就多,除了那些龌龊的成人世界的人情伎俩,她所信奉的新闻理想,我早都忘光了,而与她相处时她所给予我的尊重和信任,反而成了扭转我生活败局的一根救命稻草,从这个角度上说,她是我的师傅。
9
我带着晓雪去了徒弟的公司,他们公司要新推出一档新闻内容平台,要求快速、现场、深度,其实完全是传统新闻的路数,但用互联网的方式传播,具体到我和晓雪的工作,就是现场,尤其是突发新闻现场。
晓雪高兴地在她的白色甲壳虫的车身上贴上我们的栏目名称,看上去很拉风,这辆车从此成为我们专用的新闻采访车。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拥有非常大的自由空间,对一个新闻事件做与不做、花多大力气做、做到什么程度,全都我说了算。
暮春时连日暴雨,雨势大得吓人,已经有专家出来说这暴雨是百年一遇。我告诉晓雪,最近手机不要关机,随时待命,很可能会有突发新闻,这种极端天气多半要死人。晓雪连连点头,脸上忧心忡忡,看上去又让人心疼又让人喜欢——我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蠢动,赶紧刹住,一个离婚的男人爱上了小自己十几岁的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有些东西似乎刹不住,半夜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浑身湿透的晓雪几步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云南地震,父亲一家三口都死了。我好像被打了一闷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扶着晓雪坐到沙发上,她抱着我,慢慢哭累了,睡着了,像一只小鹿,脸上挂着泪痕,即便睡着了,还留着痛苦的神情,我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她微微睁开眼睛,很小声地问我:“师傅,你爱我吗?”我无言以对,她又说:“如果你想,我愿意。”
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半空中炸了一声响雷,我顿时惊醒,房间空空荡荡的,原来又是幻觉,也可能是做梦——我有点欣喜自己竟然睡着了。我走到窗边,外面暴雨如注,整条街道如同河流,三五辆汽车被淹在水里,车顶上站着等待救援的人。我心想坏了,今晚肯定会死人,赶紧打开手机,却看到晓雪的未接电话——足足13个未接电话,我赶紧回电话,却一直忙音。
我穿了衣服赶紧冲出门,晓雪肯定是在哪个突发事件的新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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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快天亮的时候,雨势慢慢小了,我才找到晓雪,确切地说,我是听着电台新闻才找到她的。
晓雪和她的甲壳虫汽车被困在一个盘桥下的十字路口,她大概想不到马路上的水流会如此迅速,车熄火后不到10分钟,洪水就吞没了整辆汽车,强大的水压让她根本无法推开车门,车窗被锁死了,她应该砸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砸开;她也打过110,但很显然警察没有在应该赶到的时间赶到;于是在生命里的最后几分钟,她给我打了13次电话,直到被洪水彻底吞没……
在她给我打13个电话的那几分钟里,失眠两年多的我,竟然睡着了,在梦中抱着她,正想对她说:“对啊,师傅就是爱上你了。”
我特别希望这又是一次幻觉,几天的暴雨就能让一个人葬身于市中心的马路中央,这难道还不应该是幻觉吗?
可惜不是,我站在十字路口,旁边的消防车开着水泵吸水,那辆白色甲壳虫缓缓露出车顶、车窗、车门,以及车上贴着的我们栏目的名称,我走了几步,想赶紧走到车前,却再也走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警察拉开车门,一股浑浊的水淌出来,然后警察将晓雪的尸体慢慢抱了出来。
整个世界都很吵,人的声音、车的声音、雨水的声音、警笛的声音、电话的声音、电视的声音……唯独再也没有晓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