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安静的时候(第2/5页)
我太了解老吴了,得罪他还不如得罪鬼,鬼顶多吓死你,他能让你生不如死。我只能沉默。沉默就代表接受。老吴搂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把我带到那姑娘面前:“来,认识一下,老兵同志,欢迎我们的新闻新兵——范晓雪同学。”
范晓雪,真土气的名字,跟我的名字一样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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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雪第一次跟我外采,是西土城那边有人要跳楼。我不想让她跟着去,她说:“师傅,听说你现在没车,我开了车,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添乱。”
她每次见到我,都会恭恭敬敬叫我师傅,好像我真是她师傅似的。我离婚并净身出户的事情早在报社传开了,已经成了食堂的公共话题,但没有一个人当我面说过,他们都假装小心地与我避而不谈,但眼神之中透露出的那种愉悦的同情,简直隔五里路都能感觉到。
范晓雪开的是一辆白色的甲壳虫,车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卡通布偶。坐进她车里的那一瞬间,感觉很不真实,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离我很远的世界。她真算不上合格的司机,倒车极其蹩脚,手忙脚乱,嘴里絮叨个不停。我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干脆闭目养神。反正如果再想自杀,就让她开车带我上高速就好,十拿九稳会死。
等我们到了西土城,高楼下围满了人,大概二十多层高的楼顶上,一个灰色的人影在楼顶边站着,好像还在抽烟。我看了看表,从我接到消息到现在,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这个人还没跳下来。
我对范晓雪说:“这个人应该不会跳了,咱算白跑一趟。谢谢你开车带我来,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吧,就算油钱。”
范晓雪仰头看着,问我:“师傅,你说他为什么要跳楼啊?”
我眯眼看了看那个抽烟的人影:“谁知道呢?失业、破产、欠债、离婚、丧子、讨薪、失眠,都有可能。”
范晓雪看着我,又问:“师傅,你为什么离婚了?”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没法回答,至少没法对她回答。范晓雪倒是穷追不舍,又说:“很多同事都在议论你离婚的事,说你不该净身出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好不容易攒钱买的房子……”
说话间,那个灰色人影突然纵身一跃,很快,一声闷响,围观的人群哗地沸腾,赶紧散开。一个脑瓜壳磕在水泥地上,深红色的血像蜘蛛一样迅速爬开。范晓雪看到血,脸一下子煞白煞白,手微微颤抖着,眼睛定住了。我心想完了,这姑娘晕血。果然,范晓雪身子怔了怔,就要倒,我赶紧快步过去扶住她,给她掐人中,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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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多家报纸的社会新闻版头条标题都是《一女子地铁自杀,地铁停止运行40分钟》。在那个灰色人影跳楼的同时,一个女人在地铁站跳轨自杀了,导致地铁停运,无数下班赶着坐地铁回家的人被迫在地铁站外排成长龙,怨声载道。
老吴开编辑会,拍着桌子问我,怎么没抢到地铁自杀的现场新闻。我说因为同时有人跳楼,老吴怒斥道:“跳楼能叫新闻吗?跟在地铁站自杀相比,跳楼算个屁!今天所有报纸都在聚焦地铁自杀,你看看别人家的报纸,新闻后面还紧跟了两篇专题评论——《三问地铁站安全防护》《城市公共交通老化的罪与罚》,人家把这个新闻都做透了,我们却开了天窗!老兵,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可是老记者啊!”
范晓雪突然站起来说:“跳楼自杀和地铁站自杀,都是有人死了,为什么还要分贵贱,我师傅哪错了?”
老吴气得将桌上的茶杯都拍得跳了起来:“老兵,你他妈离婚的破情绪别带到工作里来,晓雪是一张白纸,大有希望的一张白纸,你就这么做她师傅!从今天起,你别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