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寂静之地(第16/19页)

那些地下墓穴般的寂静之地使我想起了我一生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梦里遇到的连列厅93,是的,遇到:就在我的确每天居住的房子或住宅下面。在这些梦里,完全寂静、通亮、布置奢华的套房一个接着一个地敞开,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富丽堂皇,每一间都是空无一人,只有我是它们唯一的主人,这些宫殿般的连列厅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等着我最终使用它们,给我带来好处。

但是,我所认为和在这里迫切想要讲述的寂静之地完全不依赖于特殊的位置,或者别的什么外部特征或不寻常。与我有关的事情,分别同样,或者说也许更多地发生在那些平日里毫不起眼、也很有序的寂静之地,从中也只有那事留在我记忆中,而没有地方的细节,更不用说它的几何形态了。我试图把“理想标准”——不是指那个品牌94,而就是这个词——转化为我的问题。

有一个小例子:有一次,在另一个国家,我刚要离开这样一个没有留下印象的厕所时,在门口忽然撞见了一个人,他是“我的读者”,一个来自另一个国家的读者,他好像打心底里对这次邂逅感到高兴,口口声声不离这个地方;我和他邂逅,只要想起这个地方,就更是感到高兴。

就在几个星期前,我坐在位于葡萄牙大西洋海滨的卡斯凯什一个公园小路边的长凳上,小路通往公园的公共厕所。我坐在那儿,与其说是为了观察研究,倒不如说只是为了感受地方和环境。渐渐地,也许也是因为我的观察,零星来往的人变成了一队人,我已经很久没在街上或者别的地方看到过这样的情形了,心中很是怀念。因为,我,这样或那样的我,不管是什么,都需要这样一个由人组成的队列,一个人的队列。如果我现在写作时想到,在我的眼里,在别的什么地方,一种可以比拟的缓慢移动最有可能发生在做弥撒的时候,教民在举行圣餐仪式时,走过去接受基督的圣体,再走回来,坐回长椅上或者去别的地方。这个想法不会是亵渎神明吧。是的,那里就是这样,去卡斯凯什的寂静之地,又回来,这样一个队列,既不是因为内急,或者之后因为轻松,而且也不是因为我的观察而产生的。因为,当我最后从长凳上站起身来,加入到来来去去的人群里时,我也在并非空虚的瞬间成了这个来来去去的寂静之地的队列的一员,这个既有十分年老的人,又有逃学的学生,既有残废的人,又有体弱多病者,既有当地人,又有外国人,既有寡妇,又有挨饿的人,既有戴着发网的家庭主妇,又有抹着头油的游手好闲者的队列。与圣餐仪式不同,这是一个来来去去的人会彼此打招呼的队列,这样或那样,刻意或无声,只是用眼神,在这些瞬间没有别的用意——果真如此的话:不同于在教堂中,在这里,这些人恰如其分,行为得体。这就是一个由我们这些怪人组成的友好的小队列,情形就是这样,感觉就是这样。

出于“探究”的目的,就寂静之地,我也询问过别的几个人,不,不是询问,只是这样提到了我的问题。不管他们随之拐弯抹角地讲述什么,我从不追问,而只强调预先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东西。在异乡和孤独中把额头贴在一个厕所的瓷砖墙上。上学的时候,寻找过这个地方去抽烟,但是,更多时候却另有心意,因为你从那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第一个心仪之人住的地方。在令人不愉快的外祖父母的房子里,作为孤儿或者半是孤儿,透过又一扇窗户,数个钟头之久望着一家名叫“走向太阳”的旅馆,直到那里有客人抵达,望着远处房间里的身影。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所有这些关于寂静之地的人片段式的讲述都发生在很久很久的过去,而且在童年时期比在青少年时期,即成长时期更少。那么之后呢,至少在那些被询问的人中,没人反应。最多就是有人讲到他年老的母亲,她每次在外面蹲坑时,都要挑一个环境特别好的地方,尽可能视野要开阔。那不仅仅应该是一个寂静之地,也必须是一个环境优美的地方。但是,这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