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伤无所依(第24/62页)

病人们对新鲜的面孔很敏感。一个个不排队了,脑袋全挤在玻璃上满眼新奇地看甄意,眼神像求知的孩童。每个人都非常干净,白衣服干净,脸干净,表情也干净。和外面不一样,就像外面的人带了污秽的面具,但他们没有。因为真实,所以干净。

一群人歪着脑袋,贴着玻璃挤瘪了脸,好奇地看着。人群前边起了冲突,有病人高声嚷:“为什么不让我出去玩?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这一叫,有人起哄:“为什么那个屁股很翘的柯医生没来?我要他给我体检,我只给他摸。我喜欢摸他,我要和他睡觉。”

甄意:“……”有几个女人敢如此大胆地表达爱意?精神病和正常人,究竟谁清醒?

她莫名地喜欢这个病人。

另一个不满:“徐医生,美美她又抢我男人,你管不管啊?”

最先说话的男人大怒:“你们这群淫妃,都闭嘴。我是皇上,我要出去玩!”

眼看几个医生护士劝不住,言格走去铁栏边,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能出去?”

徐医生忙道:“检查不合格,要等几天。”

言格看向皇上,语气平和,像和正常人聊天:“你这几天不能出门。”

皇上不开心,叉着腰,气势威仪俱在:“我是皇上,我说出去就出去。”

言格则口吻随意:“但太后不同意。”

皇上不说话几秒,居然点点头:“好吧。立国以孝为本。”说完,真跟着护士走了。

甄意:“……”

排在首位的病人一手握拳,举向天空:“嘟,嘟,大船起航!水手就位!”

“开船!”“开船!”……

众人都不看甄意了,全部排队站好,有的划船,有的鼓帆,有的掌舵,居然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神经病们穿着整齐的白衣服,排着队唱着歌,欢欢乐乐地“划着船”航行去草地上了。

这个精神病院,和甄意想象的,真不一样。

甄意跟言格上楼,来到一个大厅,白桌白椅,是病人看书下棋画画的地方。大家都去放风了,只有吴哲一人坐在画架前画画。甄意轻声:“他是什么病?”

“还没鉴定。”

“为什么?”

“状态很差,做不了。但从目前看,他失去了对人物的记忆,对事物的记忆是以感觉为线索的。”

“这么说,只有痛苦和恐惧了?”甄意有些难过,“警察来过很多次了吧?”

“嗯。他一直自言自语,说不上问答,可他们还是记下了他的‘证词’。”言格语气并不赞同。

甄意走去,吴哲的画板上空空的,倒是地上一堆画好的稿子,黑白色,都是奇怪而惊悚的场景,里面的人动作扭曲,表情恐怖而鬼魅。

半月不见,他还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却不是原来的那个。惨剧发生后,他曾鼓励着陪着唐裳四处奔波找律师,之后以惊人的忍耐和包容,抗拒外界的惊涛骇浪,保护他的小女人。

唐裳被现实的残忍和黑暗折磨得万念俱灰时,会失控尖叫咒骂;甄意快支持不下去时,也会甩脸色;只有他,把所有的伤痛埋进心底,给唐裳安慰和宽抚,给甄意信任和感谢。

四个多月炼狱般的并肩作战像死扛了一个世纪的战争。

正是他,让甄意见识到再普通的人,在生活骤遭变故时,也能爆发出惊人而绵长的力量。

可这坚强得像钢筋混凝土一样的男人,在唐裳死后,骤然崩塌。

她在他面前坐下:“吴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