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4/26页)
当然,在电影里,妻子没有嫁给一位世界闻名的大导演,在喊过“开拍!”的人中最受尊敬的一位电影人,她嫁给了一个拿毛衣当睡衣的潜行者。
即便经历如此多的苦痛,她仍然无悔于自己的选择。实际上,没有这些痛苦也不会变得更好,因为也没有了任何欢乐。没有痛苦,就没有任何希望。嗯。除了欢乐战胜了希望,至少在很短的时期里。这不仅仅是因为如果你很快乐,你也就不需要希望。当你快乐时,希望,像其他一些重大的议题一样——正如索洛尼岑在《飞向太空》中的角色萨托瑞斯所说——变得没有意义。这是可能的,尤其是在加利福尼亚,生活可以没有希望却满溢快乐。在其他地方,希望坚持而耐久,乐于在一旁等待——等待事情再度变糟,等待快乐成为过去时。而对于“区”,潜行者也许对妻子说的没错;也许那里对她不会奏效。她依附于希望,依附于“区”,他猜测,让那些失去一切希望的人通过。生活是一坨狗屎。你需要忍耐它。你希望,即便你根本不相信希望。经历过苦痛的人们说,他们从不放弃希望,从不停止希望。但是希望是折磨之源,同时也是灵感。佛陀不就劝诫勿持希望?希望不就是轮回的折磨之一,而我们应该从轮回中解脱自己?另外,“区”——至少是这次远行的证据——并不是希望之地,甚至于在那里,希望与世相隔。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已经在那里,在“区”里了。
猴子——露出侧脸,彩色的——仍然戴着富有秋天气息的金褐色头巾,读着书。像人们曾经在书还没有多到成为负担和妨碍,还没有kindle阅读器的时候读书的样子。烟雾缭绕。很美的烟,熏香。飘浮的花瓣。热闹的鸟鸣啾啾:那是“区”的声音,“区”的花瓣。但是也有铁轨和码头的号角呜咽——“区”里听不到这样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我们正在这里,正在悬崖峭壁,任何艺术形式救赎的时刻。它无法与先前的情节割裂,它属于整部电影。但是说到“救赎”,我的意思并不仅仅指在这部电影的背景中。它救赎每一处无意义的淤血,每一场浪费的特效,所有以前和今后拍的电影里的愚蠢之处。好吧,你认为,一切都值得。就像我们已经在《潜行者》里见过数次,没有哪个符号与发生的事相关。镜头只是忠实反映发生了什么。它从桌面向下走,掠过一个杯子,里面盛着看起来像苏联可口可乐的东西。一对空的不透明的杯子。猴子放下书,好像在回忆她刚刚读过的内容——画外音让我们相信,那是一首费奥多尔·丘特切夫(Fyodor Tyutchev)(71)的情诗。*
*比约克把这段诗用在她的歌《阴暗的欲望之火》(The Dull Flame of Desire)——收录在专辑《伏特》(Volta)中——依据的是这首诗的英文译本,她承认《潜行者》是这个灵感的源头。
外面传来火车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面的可乐纹丝不动。显然为了回应她的想法,杯子开始向桌下滑动。狗儿发出呜咽哀鸣,觉察到它正目睹有什么不正常的事发生,但是欣慰地想到狗儿跟她相处愉快,她和这只狗互相拥有对方的陪伴。*她瞥了一眼狗,态度并不友好,狗安静下来。也可能是她用意念控制了它或者让它闭嘴,更有可能是它确信这里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可以继续小睡,享受躺在新家的地板上。她再次集中精力盯着杯子。这是怎么做到的?我想知道这个奇迹是怎么完成的。可乐里藏着磁铁,有人在桌下牵引?**接着她又移动了一个装着东西的果酱罐,大概几英寸。然后是一个空的大杯子。***
*特别的是,这部电影是以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纠缠进我的生活。在最近几年,我开始听一些轻音乐——威廉·巴辛斯基(William Basinski)(72)、盖子的星星(73),诸如此类——尤其当工作时(嗡鸣声,缺乏节奏感,都有助于集中精力)。“盖子”的专辑《疲倦之声》(The Tired Sounds)我听过几十遍,一直喜欢那个有趣的时刻,“垂死母亲安魂曲,第二部分”,一只狗开始哀鸣[就像我喜欢迪伦的《每一粒微砂》(Every Grain of Sand)某个版本中有一只狗在吠叫]。我猜是有一只狗溜进了工作室,而“盖子”决定保留这意外闯入者作为随意的声音伴奏。当我一边写着这个场景,一边听着这段音乐,我意识到在这只狗的叫声之前,有一段轻微的刮擦声。我又听了一遍。又一遍。毫无疑问,这不是偶然:“盖子”录下了一只狗在看到杯子滑过桌面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