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1/26页)

于是,妻子说,我们走吗?

黑狗轻快地跑出酒吧,后面跟着潜行者和妻子。(是否有可能潜行者已经进过“房间”,而他最深层的愿望是有一只狗?)作家和教授——在社会主义社会,没法比他俩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更脏——看着他们离开:潜行者、妻子、狗,还有猴子——他们的孩子。作家抽着烟,以一种文艺的方式透过烟雾斜觑着,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些他可能会写进书里的事:空荡荡的酒吧,也许根本没开门,有一张桌子……

从这里开始,我们进入了与电影中其他地方都不匹配的温情。我们能够相信对于“人类生来是为了创造艺术”理论的修订:电影被创造出来,所以塔可夫斯基能够创造《潜行者》,我们欠卢米埃尔兄弟一个大大的人情,因为他们让这部电影成为可能。

回到色彩的世界,镜头转向女儿猴子的侧面特写,裹着金色和棕色的头巾,闪过模糊的树的影子,还带着那条狗。所以,色彩不是“区”的专属。有什么像雪一样的东西——雨夹雪、冻雨——落下来。像开头他们进入“区”之前一样,鬼魅般的电子乐响起。我们还是只能看见她的头摇摆着,但视线没有跟得那么紧了,可以看到她穿过更多的景物,被雪或灰白色的灰烬覆盖着。湖或是河呈现出丑陋的灰色。镜头拉回来,我们看到猴子并不是在走路;她正在父亲肩头,而景色虽然荒凉,却也有一种荒凉之美。他们穿过荒野,潜行者、妻子和孩子,还有狗。在大江健三郎的故事里,“向导”(潜行者)、一位来用餐的客人、重人先生,评论“(这个)场景里狗的出色表现”。重人太太不同意:“狗表现好只是个巧合,除了像莱西(66)或者任丁丁(67)那样的超级明星狗。即便是它们的表演,也不是靠真实的感觉,因为它们的角色都差不多。”她的话印证了贝拉·巴拉兹(Béla Balázs)(68)的观点,只有“植物和动物不听导演的指挥”。如果他们是对的,那跟塔可夫斯基对他的人类演员的要求也差不多。多纳塔斯·巴尼奥尼斯——《飞向太空》里的克里斯——对于导演缺乏对心理动机的兴趣感到很不舒服,他对演员们有确切的要求,比如走几步,或者保持几秒安静。对巴尼奥尼斯而言,这不是表演,只是“做动作”,或是“数一二三”。狗不会数数,但这也足够符合他的要求了,就像导演在鲁多(69)游戏棋盘上的棋子,尾巴摇摇晃晃,紧紧地跟在潜行者和妻儿的身后。*有人猜测,如果这只狗曾经误入“房间”,那它应该想要继续它的生活,无忧无虑的狗狗生活。或者并非如此。也许它在“区”里很孤独,无意中进入“房间”,尽管它不知道那个房间是“房间”,而它最深层的愿望——被一个好人家或是好人收养,带回家——就实现了。(更离奇一点,猜想也许它最深层的愿望是当个明星狗?)

*回顾潜行者躺在河里,狗走向他的那一段,摄影师肯亚金斯基深情地感叹那只“神奇的狗”,它只能听懂爱沙尼亚语的指令,“简直是个奇迹”:一只真正的“区”之犬!

《失乐园》(Paradise Lost)的结尾,亚当和夏娃“步履游移失神”地离开伊甸园。这个场景也有相似的感觉,尽管这是个小小的美好家庭(还有一只新来的狗),这不是流放,前方也不是未知的险途,而是回到家里熟悉的舒适与失意中。这个纯粹的冬日之景——被勃鲁盖尔(70)的回声又加深了印象——以其枯燥的、后工业化的形式,唤醒了关于《镜子》的记忆。背景中,湖或河的对岸是发电站,冒着烟或蒸汽。狗儿跑到前面,摇着尾巴,又绕回来围着其他人转圈。他们看起来像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家庭,人们称之为“生活”的大灾难中的孤独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