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18/26页)
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既然我们仍然在“房间”的入口,甚至能趁三个人喘息之时溜进去,也许我应该说出我最想要的——我最深层的愿望是——这本书。简单说就是:成功。成功的意思是,巨大的成功。如果它出版了,如果有人会出版为这样一部并不大众化的电影所写的总结,那这比约翰·格里森姆(John Grisham)(57)能想到的成功还要伟大。正如你所看到的,那个愿望被满足了。随着最初的愿望升级更新,我现在也在考虑,这个总结其实是总结的反义,它有一些商业上的吸引力——当然是以小众化的方式——应该会受到评论界的关注,说不定还能得个奖呢。
教授往水洼里扔了几块炸弹的碎片,再把另一些碎片扔到另一个水洼里。有很多碎片——这个炸弹比它一开始看起来的样子要复杂得多——但也有很多水。电话不再响了。又传来鸟鸣和水滴声。声音不清晰,好像那鸟是水陆两栖,有一部分仍然是鱼类,那声音像是来自史前生物,那时还没有人类,没有人听,上帝与进化之间没有区别,达尔文自己也许也只是条游泳的鱼,试着用翅膀呼吸或者用鳃飞翔。三个人坐在那里,摄影机拉回来,进入“区”,照着浸在水里的地面。(没有人类进入“房间”——只有摄影机在我们面前实现了他最深层的愿望。)他们已被旅途、扭打,被混合的失望与觉醒,被信念、希望与信任之间模糊的区分,被他们学到或没学到的那些东西的复杂的质朴,被不知道进化这一课是否已经结束搞得精疲力竭。曾经阴暗冰冷的光线慢慢变得温暖明亮,然后又慢慢褪色,再一次冰冷阴暗。潜行者说了他在一开始说的话:这里多么安静啊。你能感受到吗?它不是,我们才是。他奇怪为什么他不跟老婆孩子——猴子——一起住在这里,在这里没有别人,没有人能伤害他们。是因为他不想吗?也许“区”终究无法达到他的期望,也许就像菲茨杰拉德说盖茨比的那样,一个巨大的有生命力的幻象?一声闷雷,还有看不见的闪电。下雨了:内部的雨,雨知道如何在“房间”里表现。“房间”里的阵雨,一开始很小,落在我们与坐着的三人之间。接着越下越大,从阵雨变成了暴雨,在我们与他们之间漫延成洪水。尽管,雨只想成为它自己,但光与雨仍然夹杂在一起。任何此类的愿望在很久以前就蒸发掉了,但就像黑夜之后一定是白昼,它也终将会回来。雨下个不停,教授又从炸弹上拆出更多碎片——已经没有威胁了——扔到粼粼的水里。暴雨很快又变成阵雨——小雨,雨丝——停了,只有滴滴答答的声音,他们仍然坐在那里。教授把最后一块碎片扔到泛着涟漪的水面。滴答、滴答。我们能看到一部分炸弹,不再成为炸弹的炸弹,落在水底,还有先前看见过的枪和注射器。
“一切经历过时间都回归永恒。”乌纳穆诺写道,“生命的画面在我们面前像电影一样展开,而在时间的另一面,电影是不可分割的。”几条好奇的鱼游向拆散的炸弹,看看是否是食物。一卷黑色的胶片,像墨一样黑,带着几绺血痕——鱼的血?——在水面展开,火车疾驰的声音,混杂着拉威尔(58)的《波莱罗舞曲》(Boléro)——它在电影史上的地位与宝黛丽(Bo Derek)和达德利·摩尔(Dudley Moore)的《十全十美》(10.)(59)密不可分。并不是说宝黛丽在某人的脑海里,当然也不在鱼的脑海里,火车的震动让水面波纹连连,裹挟着废弃的炸弹和好奇的鱼儿,黑色的胶片荡漾在水中,震颤着炸弹、鱼、水和屏幕。
影片似乎是到了尾声,但这并非结局。我们回到酒吧,在酒吧里,透过肮脏的门朝外看——不管这是过了多久,它还没被清洗过,他们不是在忙着想宝黛丽,而是在沉湎于生命中那些在“区”里度过的时光——尽管这不是他们想要的。酒吧的门开了。穿过那工业污染的河流,可以看到发电站,看起来灰蒙蒙一片,因为——是的,我们又回到了黑白的世界,不是在“区”的世界里。火车的噪音。门外是潜行者的妻子,裹在羊皮大衣里,还带着他们的女儿——猴子。妻子踏上台阶走进酒馆——他们在那里,那三个人。鲁格尔,那个寡言的酒保,也在那里,他是第一个看见她的。哎呀。他们回来了,尽管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来的。潜行者一直对他们说,没有回来的路,但是,依照那些学到或没学到的经验,除了回来,无路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