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17/26页)

另一个不那么戏剧性的情景:如果你到了这里,进入了“房间”,完全相信它,而它显示你根本没有最深层的愿望,你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你的愿望,那会怎样?你离开“房间”,离开“区”,但与豪猪不同,什么都没发生。你对“区”仍然狗屁不懂。你会由此认为你得到了满足,就像一只猫或狗的食碗里总有新添的牛奶一样?不太可能。至少如果你得到满足——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你现在很可能被不满所占据。你会由此认为“房间”没有作用。你被耍了。潜行者没有经历这些变化,随着塔可夫斯基和斯特鲁加斯基重做、重写、重拍了这部电影,他经受了考验。你会给他打电话,要求赔偿,威胁要破坏他的名誉,去当局告他,或者至少,拒绝把他推荐给也想到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区”一游的朋友们。当然,潜行者没有遇到过以上任何一种情况。在这种不太可能发生的情况下,也许他会接你的电话,坚称“区”确实起了作用,相当有效。你只好窝着一肚子火,无法接受这就是你最深层的愿望,你最深层的本质。

他们都回到了那个教授还没拿出炸弹——他的不锈钢爆炸装置,三人也尚未扭打在一起的地方,就在“房间”的门口,向右能看到里面的光。潜行者跪在地上,全身瘫软。作家像一个刚破了悬案的侦探一样滔滔不绝,好像他察觉了其他粗心之人遗漏的蛛丝马迹。他还没说完。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谁说的“区”会满足这些愿望?有人认为作家是在对潜行者说,但教授回答说,他说过,他指的是潜行者,好像“区”和“房间”的概念全都是潜行者创造的。*

*有一个观点偶尔会得到塔可夫斯基的认可。比如在1981年的一次采访中,他说:“我完全同意是潜行者创造了‘区’的世界,目的是为了创造某种信仰,对那个世界存在的信仰。”1986年,他又说过:“‘区’并不存在。是潜行者自己创造了属于他的‘区’。”

作家正在“房间”的边上,他折服于自己雄辩的技巧,跌跌撞撞向前,快要掉进“房间”,差一点摔一跤就让他内心最深层的愿望不小心实现了——比威尔伯·史密斯(Wilbur Smith)(54)的销量还好,比塞堡德(55)还尖锐,比布考斯基(56)还时髦——但潜行者把他拉了回来,两人一起倒在地上。电话又响了。作家用胳膊搂着潜行者的肩膀。教授站起来,开始拆他的热水瓶炸弹,扔到水里,他问了一个堵在每个人嘴边的问题——为什么要来这儿?

来这儿的目的就是有机会自己问这个问题,而不是假别人之口。写作时总会有一个揭开目的的时刻:当这种冲动——纳博科夫著名的“悸动”——引导一个人写作时,它就明白了。实际上有两个时刻,或者说可以这样理解,这个时刻有两个阶段。首先,当一个人意识到时,是的,有一本书——不管多模糊——不只是杂乱的笔记或不成形的想法。原则上,做到这一点应该很容易,如果发现要为此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走这么多弯路,遇到这么多阻碍和考验(有个声音一直在轻声款款或大声疾呼“快停下!”)就会令人沮丧。但此时,当你意识到有一本书,即便它只是个完全没有希望得到评论界赏识或是市场大卖的小册子时,你也预见到所有那些弯路都不可避免,或者说,根本就不是弯路(整个旅程就是一条弯路)。从这一刻起——卡夫卡所说的肯定会来临的时刻,就没有回头路,尽管有挫折,却也渐行渐顺。那一个时刻来临时,并非这本书终结之日——那更应该被视作上一个阶段的终结——而是出版之后某个时刻。当你再看到它(很奇怪,书的清样往往保留了它梦想中的光华,而不是它实际的样子)时,那时你可以明明白白看到那些伟大的希望与期待,你最深层的愿望,变得一点都不隐蔽,甚至会想到生活以及根据单单一个梦就写一本书是多么荒谬,有无数的梦也有无数的书要写——或者按照前面提到的,有更多的延伸(更多的房间)要建构,更多的啤酒要喝,更多的炸弹要爆炸。你会想,还不如找一部别的电影来总结,比如《血染雪山堡》,或者写一本不同的书,也许是关于网球的。那里没有“房间”,或者至少这一个,这一个房间,不是吗?于是再次出发,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