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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他们当中居然只有他被言语这种危险的病毒传染。

一开始,他安静得出奇。全家人已经很安静了,但你会发现,他真的很安静。

春天,他开始上九年级时,显得更加阴沉忧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像一颗刚长的牙齿让他觉得隐隐作痛着。他把自己锁进房间,躺在床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任凭家人唤他下来吃饭,他就是不开门。

每个人都试着鼓舞他,想让他快活起来。莱恩为了表示对这位异父异母哥哥的好感,甚至不惜帮他打扫房间。莱恩的妈妈则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煮了一桌格特平时最爱吃的菜。

杨认为哥哥一定是情窦初开,正在闹情绪,摆脸色给大家看。陶德伯父则一再坚决地声称,这小子只是彻底厌倦了学校生活,并反复安慰他,保证这学期过完就让他整天上渔船帮忙,不用再到学校活受罪了。

春至,冬雪融化,被冰雪覆盖大半年的地面终于裸露而出。南风捎来友善的信息,这片东面靠山、西边滨海的小天地,从漫长严冬的昏睡中苏醒,重拾活力与生机。

外面一片春意盎然,格特却宁愿将自己锁在阴暗的房间里。

经过大家三催四请,他才不情愿地走出来,在草地上跟大家踢足球。草地上有一个手制的球门,每个春天与夏天的傍晚,只要不下雨,大家都会在那儿踢球。但就算进了球,格特还是毫无雀跃之情。

过去,格特只要进了球,都会兴奋地使出罗兰·桑德贝(2)经典的体操翻滚动作,而现在进球竟然无法带给他丝毫喜悦。

其实,他一直在准备忏悔。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餐时,大家正吃着莱恩的妈妈做的麦片粥、夹着火腿片与小黄瓜的三明治,搭配切片香肠。他突然从房间冲出来。莱恩的妈妈站起来,想帮他盛一碗麦片粥,但他只是自顾自地凑到餐桌边,简短地宣布:“好啦,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陶德伯父头也不抬,继续用汤匙舀着麦片粥,大口大口嚼着,右手肘撑在桌上,手掌盖住耳朵。

“好啦,我现在已经决定了。”

“决定?你想决定什么?”

陶德伯父喃喃自语,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手指不住地在脸颊上搔着痒。

“我要念高中,到乌德瓦拉念人文学科,三年。他们已经收我了,我以后要当新闻记者。”

然后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暂停了动作,没有人敢咀嚼。

杨的汤匙还咬在嘴里。

甚至没人敢呼吸。莱恩、杨和莱恩的妈妈一会儿望望格特,一会儿瞧瞧陶德伯父。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陶德开口了。

“你去死吧。”

说完他继续安静地吃麦片粥。

“我最生气的是,你竟敢看不起我们,看不起我们的生活,”随后,陶德这样告诉他,“你竟然觉得这样不够!”

“当然够!”格特反驳,“我只是想要别的。我想念书。”

“是,你最高尚,自以为比较了不起啦,”陶德说,“野猪屿那个尤汉松,他家的劳夫七年级刚开学,他可是亲自到学校,把他抓回钓虾船上帮忙的,这你也知道。劳夫当年才13岁,从此不敢再提上学的事。”

但格特已经不理会老爸了。

陶德恼羞成怒,索性动手打他。

狠狠一顿毒打。

“他妈的,我早该这样做了!”陶德事后这样辩白,“这样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生米已成熟饭,木已成舟,只有上帝能在已发生与未发生的事情之间自在游走。

没错,事情已经发生了。上帝可不会将太阳一手拦在轨道上,更不会把太阳往回推,让时间倒转。

时间就像一只顽固的小老鼠,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转眼就到了高中毕业典礼,格特领到毕业证书回家。他的成绩,坦白说,实在非常难看。陶德伯父两眼睁得斗大,定定地瞧着格特的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