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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西方,反正控制着西方的人也就是控制这世上其他一切事物的同一帮傻瓜,所以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跟他说其实情况并不是那样,结果他激烈地辩护起自己的虚无主义信仰来,那种劲头和其他的狂热分子一模一样。我只好克制住自己,免得真正激怒他。
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不顾自己的生计,不顾他痛恨的家人,来为一个他鄙视的世界服务?
是因为宗教?这个原因我也问过他,现在想想问得还很严肃,结果他发火了。他反驳说,耶稣基督就是个躁郁症患者。基督就是想在公开场合自杀,所以他老是去撩拨权威,直到他们替他了却心愿。“那帮抨击上帝的人也都是一个样,”他轻蔑地说,“我拷打过他们,我知道。”
和大多数愤世嫉俗的人一样,耶日也是个清教徒,这样自相矛盾的事在他的身上还有好几处。我们主动提出要给他存点钱,帮他在瑞士银行开个账户,这都是常事。可他听了却勃然大怒,宣称自己不是什么“廉价的线人”。后来我找了个机会——按照总部的指示——向他保证,万一事情出了岔子,我们将不遗余力地把他弄出来,帮他在西方重新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他轻蔑地断然回绝了:“我是个波兰人,但我宁可死在一支波兰行刑队的枪口下,也不愿意以叛徒的身份老死在某个资本主义的猪圈里。”
至于生活中的其他享受,我们能提供的他已经一应俱全。他说,他老婆总爱数落人,在办公室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实在很无趣。他的情妇是个年纪轻轻的傻姑娘,跟她待上一个小时之后,他宁愿去打台球,也不愿再跟她说话。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情报部给出的标准动机全都给我划掉了,我还在不断地自问。
与此同时,耶日还在不断地往我们的保险柜里装东西。他把自己的情报部门翻了个底朝天,就像海顿出卖我们的部门一样。莫斯科中心要是给他下达什么命令,等我们得到消息之后他才把命令转达给下属。他会把自己接触到的所有材料都拍下来;他冒的风险实在太大,连我都极力恳求他别那么干。他很马虎大意,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不是也跟他断然否定的基督一样,想在公共场合葬送自己的性命。他之所以没有引起怀疑,完全是由于他毫不懈怠的工作效率——能把这方面的工作称作他的掩护工作,我们也感到很欣慰。因为那就是他谨慎平衡各方力量时的阴暗面:上帝保佑那些被请到耶日那里主动坦白的西方情报员吧,不管他们是真实的还是编造出来的。
在我指挥耶日的五年时间里,他好像只有一次无意中透露出了我在寻找的答案。他厌倦得要命。当时他在布加勒斯特参加“华约”成员国情报主管会议,正忙着对付那些谴责他的波兰情报处太残忍、太腐化的指控。我们在西柏林见了面,地点是库达姆大街上一家专为高级人士服务的膳宿公寓。他真是个疲惫不堪的刑讯者。他坐在我的床上抽着烟,一边回答着我关于他最近提供的一批材料的后续事宜。他的眼睛都是通红的。我们谈完之后,他要了一杯威士忌,接着又是一杯。
“没有危险就不是生活,”他说着把另外三个胶卷扔到了床罩上,“没有危险就跟死了一样。”他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棕色手绢,仔细地擦了擦他的那张胖脸。“没有危险,你最好就待在家里抱孩子得了。”
我宁可相信他说的并不是危险本身。我觉得,他说的其实是一种感觉,他很害怕自己一旦丧失了感觉,就没法再生存下去了——这也许就是他为什么如此乐于给别人灌输这种感觉的原因。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瞥见了他的理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打破自己行当里的每一条纪律,跟我一块坐在房间里。在他这个年纪,生命似乎已开始凋萎,他要想办法让自己的精神保持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