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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和斯黛芬妮在一家美国餐馆吃了晚饭,那地方离我和耶日碰头的膳宿公寓步行只要十分钟。我想法子从她在慕尼黑的一个妹妹那里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她还是那么高挑、那么美丽,和我记忆中的一样,而且她努力要让我相信她过得很幸福。哦,内德,生活太完美了。她跟一个非常著名的学者生活在一起,不过他已经不算年轻了——不过瞧瞧我们自己吧,我们也都不年轻了——他聪慧无比,很令人仰慕。她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名字。那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她说她怀了他的孩子。还看不出来。

“你呢,内德,你过得怎么样?”她问道。我们仿佛是两位将军,正互相报告自己在不同战役中取得的胜利。

我对她报以最为自信的笑容。我和她初次见面后过了这么多年,正是这笑容帮助我赢得了手下情报员和同事们的信任。

“哦,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真的,谢谢你,”我像个典型的英国人似的轻描淡写地说,“不管怎么说,你总不能指望一个人完全是你想要的那样,对不对?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很不错的伙伴关系,可以这么说。很好的共同生活。”

“你还在干那个工作吗?”她问。“本的工作?”

“是的。”

这还是我们俩第一次提到他。斯黛芬妮说本现在住在爱尔兰,他的一个表兄在科克郡买下了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那个表兄不在的时候本就帮他看看房子,在河里养养鱼、照看照看农场什么的。

我问她后来有没有见过本。

“没有,”她说,“他不让我见。”

我本可以开车送她回家,但她坚持坐出租车回去。我们一起在街上等出租车,似乎过了很长时间车才来。我替她关上车门的时候,看到她的头往前伸着,好像把什么东西掉在了车里。我挥着手直到车子驶出我的视线,但她却没有回应。

我们在九点新闻里看到,格但斯克举行了一场室外的团结工会会议,波兰的一位红衣主教正在呼吁现场的一大群人要保持克制。梅布尔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把《每日电讯报》往膝头上一放,继续做她的填字游戏了。一开始,人群闹哄哄地听着红衣主教说话。接着他们就安静下来,波兰人的虔诚是出了名的。演讲完之后,红衣主教走到人群中,给人们赐福,也接受他们表达的敬意。一个个显贵人物被带到红衣主教面前的时候,我注意到耶日就在背景里晃来晃去,像是个从宴会上给人赶出来的丑孩子。退休之后他瘦了很多,我估计社会生活上的变化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的夹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像是别人的衣服;他那两只原本很吓人的大拳头缩在袖管里,几乎看不到了。

突然,那位红衣主教看见了他,就像我一样。

红衣主教一下子愣住了,似乎不太知道该怎么做。过了片刻,他好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以一种几乎有点恭敬的态度夹紧胳膊肘,往后收了收肩膀,端端正正地站好。接着他又缓缓地抬起胳膊,对一个随从吩咐了一句,可那个年轻的牧师好像不太愿意照做。红衣主教又重复了一遍,那位牧师这才走上前,在人群中给耶日让了一条路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是秘密警察,一个是红衣主教。耶日的脸上抽搐了一下,仿佛是因为消化不良觉得胃疼。红衣主教把身子往前倾,在耶日耳边说了句话。耶日笨拙地跪了下来,接受红衣主教的赐福。

每次重放这段画面的时候,我都能看到耶日的眼睛闭了起来,似乎是因为痛苦难当。可是他悔恨的又是什么呢?是他太残忍,还是他对一项已经消亡的事业太忠诚,还是因为他的背叛?或者说,那紧闭的双眼只不过是一个刑讯者在得到受害者宽恕时做出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