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9/27页)

7

跟艾拉在一起的最初几年,他经常想着艾米。他想知道他跟艾米经历的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它似乎是一种超乎于爱情之上的力量。他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觉得很平常。他注意到她嘴唇上方的痣被尘粒遮蔽得模糊了,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透过飘满尘粒的光柱,她给他很深的印象。他想着他们奇怪的对话,不是因为它让他意乱神迷,而是因为它让他隐约觉得开心好玩。他记得第二天回店里去买卡图卢斯诗集,他记忆最深的是书,而不是她。跟戴红茶花女孩的偶遇是新奇有趣的邂逅,他认为他会很快忘掉。

如果说战后最初几年他没忘记她是千真万确的,同样千真万确的是有一段时间,艾米曾是他生存的全部理由,那么,现在她开始在他脑中隐去也千真万确。记忆会导致灾难,他想从中逃脱,在此过程中,他发现追寻过往不可避免地只会导致更大损失,他感到极度悲哀。在脑中存留一个姿态、一种气息、一个微笑就是把它浇铸成不能变化的东西,一个石膏制的死亡面具,一碰它就会在指间碎掉,再变成尘屑。在过去这些年里,他对艾米的记忆在雾化,艾拉成了他最坚不可摧的盟友和最信赖的顾问。被激怒时,她安抚他,遇到阻碍时,她鼓励他,就这样,一点儿又一点儿,一件事又一件事,在生命的翻腾和泥石流中,他对艾米的记忆被缓缓掩埋,直到他根本很难想起关于她的事情。整整几星期过去,然后,他意识到他没想过她,接着变成月份,再接着,连着几个月过去,他都没特别想到过她。在自己身上,他开始闻到那种古怪的复合气味,来自共享的琐屑物事——食物、毛巾、餐具和杯子,一种由共同奉行的生活样态结合而成的目的性——在基思·马尔瓦尼身上闻到这气味,他曾经觉得很倒胃口。

在他和艾拉之间生成了一种经验上的协作关系,好像抚育孩子,致力通过实用温情的方式支持彼此,后来变成几十年的私下谈话,以及屑小的私人细节,对方醒来时的体味,孩子不舒服时对方呼吸颤抖的声音,很多次生病,很多哀怨关怀,柔情,无法预测,不请自来,好像这些都比爱情——无论它是什么——更有约束力,更意义重大,更毋庸置疑。他跟艾拉绑在一起了。然而,在多里戈·埃文斯身上,这一切生成了一种最绝对彻底、最牢不可破的孤独感,如此喧嚣,如此坚执,以至于他一次又一次跟不同的女人发生婚外情,想打破它那使人耳鸣的静止无声。甚至当活力像被沥滤过一样渐渐流失,在不计现实考虑的艳遇中,他依然非常努力。要说这其中没有真情实意,要说这么做很危险,这反而加强了他想要得到的效果。但这么做根本没使他的孤独发出的尖叫停下来,这么做使这尖叫被放大了。

很久以前的陨石撞击将目前的大湖解释,艾米的不在场也同样决定性地影响了一切,甚至当他没想她,有时尤其在这样的时候。他拒绝造访阿德莱德,不做任何解释,甚至当重大的职业活动或退伍军人活动在那儿举行,他也不去。他对园艺表现的唯一兴趣是把一株非常硕大美丽的红茶花连根拔出——当他们搬进图拉克的新房时——这让艾拉非常生气。除此之外,他都把花园交由艾拉和园丁照管。他经年累月在性方面不忠实,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践了他对有关艾米记忆的忠诚,好像通过不断背叛艾拉,他在尊重艾米。他不是有意这么想,如果有人把这想法讲出来,他会觉得骇人听闻,但这些年他遇见的女人没有一个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在这种情形下,女人来了又离开,她们愤怒、感到费解和震惊;婚姻持续下来,工作继续进行,声望、地位在增长。他负责主持很多部门,很多考核,很多全国性健康调查,他发现人们的善意常常跟他们的地位成逆反关系;在一次晚宴上,他听到一个发言人把他自己的生活不惜笔墨地描写成“一个光彩夺目的事业”,他感觉被彻底挫败了。这种感觉过去了,微妙地变成了一种无所针对的失望感。情势迫使他经常旅行,在长时间的枯燥和等待的中间插进不必要的会见——会见那些跟他一样饱受成就导致的眩晕之苦的人。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度过无眠之夜——房里隐约着驱之不去、令人不快的化学品的气味——他纳闷为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少。难以理解的是,他的声誉持续攀升。报纸上的生平介绍,电视采访,专题研讨,委员会,他必须出席的社会活动枯燥乏味,没有第二个人能感同身受,这些活动都千篇一律,没完没了,他唯恐如果看得太专注,他会看到地球弧形的外缘。世界是怎样就怎样,他会想。它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