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8/27页)

三个孩子——杰西卡、玛丽、斯图尔特——朝着异域或远方航行得越远,他就越深沉地爱他们。他的态度是一种温存、善意的漠视,他没料到他们会在彼此间戏剧化地重现他跟艾拉的关系。他觉得他们对彼此的敌意和冷漠难以忍受,这使他心碎,他希望这不会长久,看到他们重演他对艾拉表现的残酷狠心,他恳求他们不要这样。他承认自己不适合做父亲,但他坚持到底,因为在所有事情上他都坚持到底。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臣服于他自己从不示人的内心恐惧。

跟他人共处时,他和艾拉状态最好,他们都觉得彼此令人钦敬——甚至“可爱极了,可爱极了!”——在一次晚宴上,他听到艾拉这么说。为了她跟他在一起,他钦佩她,可怜她。他听到她满心真诚地对朋友说战争和战俘营不放过他。她似乎想把他解释成一个悲剧,他目睹过很多悲剧,看到她竟然如此天真,如此自我夸饰,不惜把她丈夫变成加诸其上的又一个悲剧,他感到气愤。他希望她干脆咒骂他,因为他已经变成一个混蛋。但艾拉会觉得这么做太直截了当,再说,她以自己的方式在爱他,那就是说,尽管他早已自暴自弃,她还是拒绝放弃对他的期望。她开始把头发剪成像弗朗索瓦斯·哈代38,还抽起紫色寿百年香烟,想造就一种时髦有品位的距离感,指望它也许对他有魅惑力——这距离感证明对别的男人有魅惑力。她的脆弱一直最让他好奇,这脆弱一如既往——尽管越来越多地包裹在香气四溢的烟雾中,这烟雾令他嫌恶。

“你想要什么?”艾拉会问,一边从唇上取下寿百年——这个问题确实没答案。如果他撒谎说什么也不要,或者撒谎说要宁静,或者撒谎说要你,或者撒谎说要我们,她会说:“但你到底要什么,阿尔文?告诉我,什么?什么?”

确实,要什么?他想知道。

“只是身体,性,是吗?”她说,她的平静远比愤怒伤他伤得厉害。“就是要弄湿你下面?”她说,“是吗?”

她的平静,她恶毒的开放坦诚,她不可估量的悲哀,她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吗?

“你想要的就这些?”艾拉会说,一边喷出更多寿百年,“就这些?”

就这些?他恨死那烟雾了。他担心他使她变粗糙了,她过去绝不这样。他想着世界这样安排,结果人类文明每天犯下罪行——一个人犯下这些罪行会被终生监禁。他想人们对这现象见怪不怪,要么不理不睬,把它称为时事或政治或战争,要么辟出一个跟人类文明无涉的空间,把它叫做私人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他们越是跟人类文明分割开来,这种生活就越成了一种内心生活,他们就越感到自由。但事情不是这样。你从来不能摆脱这个世界的影响,分享生活就是分担罪责。没有什么能消解他的感受。他抬头看着艾拉。

“就这些?”艾拉说。

“不是这样。”他说。

他回答的用词听起来做作僵硬,令人难以相信,两个人都这么觉得,更糟的是它听起来缺乏说服力,她只是摇摇头。虽然她那么说,她总宁愿听到令人信服的谎言,也不要听缺乏说服力的真理。

除了新近养成的开放坦诚,人到中年的艾拉开始习惯用味道浓烈的香水,那味道跟寿百年烟气形成的滞闷绞缠起来,赋予她周身一种氛围,他发觉这氛围偶尔让他兴奋,甚至很色情,但大部分时候,而且越来越经常,让他感觉不新鲜,让他像被幽闭似的透不过气来,像塞满要专赠给慈善机构旧衣服的衣橱。他真希望她不要用那香水,不要抽寿百年,不要把头发做成像弗朗索瓦斯·哈代。因为他体会到这些是伪装,一个用她的勇气、她的骄傲、她巨大的哀伤拼接而成的伪装,那么令人痛苦,在家中四处震颤。他多么希望他没有使她变得心如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