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4/27页)

当热情开始离开他,他转向感官享受的剧场,他发现比起不加装饰的性,它更让人沮丧。荒诞可笑,令人难以置信,也肯定不属于墨尔本社交活动中可谈的话题——这些活动是他生活其中的社会环境。他宁愿在别人面前他嘲笑过自己,但这不可能。

他知道,在他内心里,有一种沉睡的、威力巨大的躁动不安藏得很深很远,他既不能理解,也不能触到,它也是一种空虚,一种未完成之事。他喝酒,他怎么会不喝?午饭喝一点儿葡萄酒,有时喝早茶加一杯威士忌,晚饭前一两杯内克罗尼鸡尾酒(在大阪跟占领军一起,他从一位美国少校那儿学到这个习惯),吃晚饭喝葡萄酒,晚饭后白兰地和威士忌,之后,更多点儿威士忌,再后来,又更多点儿威士忌。他的阴沉脾气更加无法预测,无法控制,有时很恶毒。像冬天里的狮子,用他的言语,他的漠然,他的盛怒伤害艾拉,这盛怒针对的是她的爱情和勤谨。她父亲的葬礼结束后,他无缘无故或者甚至出于恶意地向她吼叫。他想要爱她,他希望他能爱她,他害怕他真的爱她,但不是以一个男人该爱他妻子的方式在爱;他想伤害她,直到她跟他达成共识,承认他跟她不合适;他想得到一个回应,这回应或许能把他从睡眠中劫取出来。他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到来的结局。她的受伤,她的痛苦,她的眼泪,她的悲伤,没有结束他灵魂的休眠,反而加深了它。

4

艾拉不能理解没有爱的生活。她曾经被父母爱着,她回报他们以深爱。爱是她的全部,她一直寻找可倾注爱的对象。她倾听多里戈谈在医院碰到的问题,他失去一个病人时,她同他一起悲悼。她分担他跟蠢官僚作对所受的罪,他说这些官僚不仅会要他的命,还会毁掉澳大利亚医疗事业,他跟那些不赞同他的外科医生做斗争,她分担他在斗争中受的罪。

她成为了一个引人注目、年事稍长的女人,漆黑的头发染过后更加出众,皮肤黝黑,其他女人钦佩她高雅的平和气质和着装风格,钦佩她对人的同情心,钦佩她随和的天性。不知是因为体态丰满还是肤色光洁,她的外表充满活力,这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男人们喜欢她看起来的样子,她活动时的样子,夏天里她黝黑的腿,以及她用心听这些男人谈他们自己时微笑的样子。她唯一的瑕疵是鼻尖微微上翘,不知为什么,这使她的脸从某些角度看几乎像漫画。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到,但随着年月逝去,多里戈越来越经常地看到它,直到有时候,比如早上刚睁眼,或下班后刚回家,除了这鼻子,他几乎看不到她别的。

她那么相信多里戈和多里戈生命中好的东西,以至于她重复着他的看法,好像这些是她自己的看法,她这么做总让他感觉受挫。“该死的官僚活见鬼,他们不只会要病人的命。”她会说。要么她会开始絮叨蠢大夫在医疗方面如何孤陋寡闻,还会提供一些细节。

他听着,他只能看见她稍微上翘的鼻子,还有鼻子怎样使她的脸看上去令人发笑,这张脸曾经看着非常美丽,他想她其实根本没那么美,正相反,她长得很怪。每次听她重复一个月前或一星期前他说过的话,他都会对这话的平庸无奇感到吃惊,又对她重复这些话表现出的忠诚深感诧异。然而,如果她当时大胆暗示他说的话平庸愚蠢,他会怒不可遏。他想要她跟他意见一致,但像这样无条件得到他想要的,他又鄙视它。

有关孩子的事她也会跟他意见一致,这让多里戈很恼火。

“父母的责任是养育,他们的责任是生活。”他会对她说。

说完了,他会尽力藏起他的不满,为了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鼻尖上,不得不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