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2/27页)
但眼下,他觉得这种态度非常自私,非常荒谬。盟军施行报复的时期早过去了。几经迁移,现住北海道北岛的友川好像找到了他们原先同事中的很多人,好像还了解到他们彼此各异、被改变的命运。而且,他们原先团里的铁路工程师甚至组团回过泰国,这个以前被称作暹罗的地方,找到了一九四四年驶完暹罗到缅甸全程的第一列火车头正生锈的壳子。他们在对它进行修复,最终目的是把它运回日本。
得知这一惊人之举,中村天智意识到,在他随年龄渐长而累积的福祉中,也包括他不再需要害怕了。随着畏惧的消失,他希望对自己感到骄傲,希望分享其他人的骄傲。友川的来信标志了他心路历程中的一个时刻,他终于从畏惧的羁勒中逃脱了,从在新宿区罗生门的那一天起,他一直都生活在这羁勒之下。中村决定,尽管生病,他也要到遥远北方严冷的札幌,去再见一次他原先的弟兄。
到达时正值隆冬,为札幌年度冰雪节要做的准备正如火如荼地在进行。中村从电视上知道一九六六年冰雪节主题是变得非常受欢迎的日本电影和电视中的怪兽。从札幌机场坐出租车前往友川公寓,他看到日本自卫队的士兵在帮着制作奇大无比的冰雕。
司机一定要在开过时点出它们的名字:加美拉,吐火的海龟;哥斯拉,机器巨兽;生着庞大额头、上齿凸出的红眼镜蛇;魔斯拉,奇大无比的毛毛虫;长着大头和触须的断头台皇帝。这些名字没有一个对中村有哪怕一丁点儿意义,然而他欣赏这精湛的日本工艺。
友川住在一所政府高层住宅楼里,中村在楼区中迷了路。等找到那个单元,寻找的过程和天气的寒冷已经使他筋疲力尽。友川!再见他有多好!他胖些、秃些,甚至还矮些了,中村想,但还是那个脑袋像白萝卜的友川,即便这白萝卜也沾上一些他脸上斑驳的黄褐斑,让中村觉得类似爬行类动物。就算他仍然有些让人不舒服,友川见到过去的长官那么高兴,那么坦诚,那么毫不做作,中村当下决心要把友川身上他原先认为令人恼火的东西看作是可亲爱的,甚至还讨人喜欢。
友川太太比友川还矮,而且很遗憾,她下齿咬合在上齿前面,这使她有时给人印象在把正说的话吃下去,而不是在讲话。尽管如此,或者正因为如此,她信心十足,就中村的喜好而言,她在这方面表现得有些过分,但他宁愿把她冒昧地跟他套近乎看作是证明她热情、善良,看作是突显了友川太太作为一个独特的女人的为人品质。
“您真是一个多才的人,指挥官。”友川太太说,一边领他走进会客室,会客室装修成西洋风格,其点睛之笔是两张非常大的软乎乎的扶手椅。“您不仅是一个军人,商人,还是咱们自己的北斋!”
中村天智用一个微笑来掩饰他的困惑,他不能肯定她是把他跟那位不朽的画家弄混了,还是只不过把半个词吃下去了。但她弄混了。
“您还画画儿吗,指挥官?”
她拿着一张部队明信片,把它递给中村,上面画着友川一九四三年在铁路上时的小像。很显然,友川太太认为小像是中村画的,因为在卡片背面,中村写了问候语和很短的留言,说友川身体棒得不能再棒。
外面,雪云堆积,天色暗黑。
“对不起,但我必须休息一会儿。”中村说。
他说要坐下。他发现西式扶手椅在精神层面上很粗陋,在实用层面上很不适,坐在里面好像被什么怪物搂得喘不过气。旅行比他所能预期的更让他疲惫,还有吗啡,为了这次旅行,他试着把剂量减到最低,这样他就不会看着神智昏然,它好像比平常对他的影响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