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3/27页)

他体验到一种奇怪的漂移和分离的感觉,并不全然让他不舒服,他变得对室内每个声音、每种气味,甚至空气流动都有强烈意识。家具陈设成了活物,连糟糕的扶手椅都是活的,他觉得对一切洞彻无遗,但每次他想把这感觉诉诸言辞,它都离他而去。他突然想回家,但他知道,不等造访友川夫妇的虚文浮礼全部完成,他不可能回家。他继续闭着眼睛,意识到环绕周遭,人世间活着,那感觉就像他从没意识到它活过似的,当他终于把自己向这喜乐开放时,他意识到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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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里戈·埃文斯中年发胖,看上去变得体型阔大,任情善变,好像在各种意义上都过分夸张、过度紧张了,好像“收音机音量被上调到十一”,艾拉喜欢这么说,近在眼前让人感到威胁,但又保持一种古怪的距离,眼神奇怪,充满疑问。对他的崇拜者来说,这表现了魅力,甚至高雅。对想把他从尊荣的高位拉下来的人来说,这又表现了他令人气愤的与众不同。他男人气质的坚定没变。他知道,配上身高和人到中年的上体前倾,这坚定经常被误解为不苟言笑,他对误解带来的掩蔽不是不心怀感激。

战后几十年,他感觉他的灵魂在睡觉,尽管他尽力想唤醒它,通过不间断、有时同时并进的婚外遇的惊情冒险,通过感情爆发,通过没头没脑地同情别人,也通过胆大妄为的外科手术,但这些都不起作用。它继续沉睡。他尊崇现实,作为医生,他宣讲现实,努力把它付诸实践。他实际上不信任灵魂的存在。法老式奴隶制拥有一位神圣的太阳王的巅峰时期,他曾经是那体制中的一员,这使他把非现实看作生存中最强大的力量。他感觉目前生活是一个不朽的非现实,使他感到惊悚,感到困惑;在其中,每样不要紧的东西,职业野心、对地位的个人追求、墙纸的颜色、办公室的大小,或者有关专人专用停车位的问题,都被赋予最重大的意义;不知为什么,每样要紧的东西:快感、喜乐、友谊、爱情,都被看作不相关或不重要。在多数情况下,这让他感到无聊,一般说来,这让他觉得怪异。

他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封闭的空间、人群、街车、火车,所有把他向内心挤压、把光屏蔽在外的东西,但他把许多别的看作对那光的避讳。他已经见过太多,不会再被余下的填充物吓到,它们填充夜晚、白天、岁月,有时还有生命中最好的部分,但他确实觉得这填充物很无聊。尽管如此,他依然能对付,也对付了——数不清的纪念宴会,筹款早餐,慈善活动,雪莉酒会,以及应酬晚宴令人眩晕的恐怖,后来,在医院和大学理事会的会议上,在争取到他做赞助人的慈善机构、俱乐部和协会的会议上。

所有的人和事都让他感到无聊。艾拉让他感到无聊。艾拉的朋友让他感到无聊。家带来一阵令人疲倦的头疼。他让自己感到无聊。常规手术越来越无聊,他知道特例手术应该尽量向常规手术转化,非常规病例才发生并发症,才出错,生命被毁或陡然终结,有时又被救过来。婚外情的性让他感到无聊,他猜想这是为什么他越来越热切地追逐它们,幻想在某个地方肯定有某个人能打破这使他心如槁木死灰的咒语,打破他难以解释的灵魂的睡眠。时不时地,一个女人会误会他,幻想与他共度未来生活。他会马上从她脑中驱除这个不健康的浪漫理想。从那以后,她们认为他只对肉体快感有兴趣,事实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觉得乏味。

他越向前冲,风车就向后退得越远。他想起希腊人对惩罚的构想,在你最渴望得到的东西上,你不断受挫。西西弗斯把岩石成功地推到悬崖顶上,只是为了它再次落下,回到原处,他不得不返回山脚下,第二天重复做同样的工作。永远又渴又饿的坦塔罗斯把诸神的食物带给人类,因此受到诅咒:他站在湖边,每次俯身喝水,水都退走;头顶压满果实的枝干,每次伸手取食,果实都升到他够不着的高处。多里戈得出结论,或许地狱就这样,相同的失败被重复无数遍,或许他已经在地狱里。苏格拉底在喝下毒堇汁死去时发现灵魂不死,像他一样,多里戈在真爱缺席的情境下发现真爱:当他跟不是艾米的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