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23/27页)

一小时前,中村少校带着福原来找他,命令他选出一百名俘虏行进到一个距离三塔关很近的营地。

“不该对任何俘虏有哪怕再多一点儿的要求,”多里戈·埃文斯争执道,“没有哪个俘虏能应付这样的行军。”

中村少校坚持说必须选出一百人。

“除非你改变俘虏的待遇,不然他们都会死。”多里戈·埃文斯说。

中村少校简明扼要地说,如果澳大利亚上校不选,他会选。

“他们全都会死。”多里戈·埃文斯说。

福原中尉又在翻译,中村少校听着,然后讲话。中尉转向多里戈·埃文斯。

“中村少校说那非常好,”福原中尉说,“省了日本军队好多大米。”

埃文斯知道,如果中村选,他会不加甄别,选出的一百人会包括病得最重的,也许病得最重的最可能被选中,因为他们对中村最没用处,他们全都会死掉。反过来,如果他多里戈来选,他可以挑最适合的,活下去机会最大的。无论如何,大部分都会死。这是他的抉择:要么拒绝给死亡天使当帮手,要么做他的佣仆。

集合点名继续进行,在营地干轻活的、做饭的、在医院勤务兵人被赶进来,他们站在那儿,生着病,饿着肚子,偶尔有人力竭,猝然倒地,躺在淤泥里,没人理会。这时,俘虏们看见长长一队列日本兵,正在那条沿着集合场顶那头边界的坑洼不平的路上行进,在季风雨没使其无法通行期间,这条路被用来为修建铁路输送物资。

这些日本兵正往缅甸前线进发,前线在阴郁的丛林中离这儿有几百英里的路程。他们满身污秽,筋疲力尽,但仍向夜色深处奋力前驱,在齐轮轴深的泥里推着、拖着大炮,不过只发出几声嘟囔和呻吟。有些兵看上去在生病,很多年纪那么小,也许还在上学,所有的兵看着都很凄惨。

多里戈·埃文斯有几个月没近距离看见过日本部队。在爪哇,他变得很尊重他们,不把他们看作缺乏远见的蠢蛋(澳大利亚军人从情报官员那儿得知他们将碰到那种蠢蛋),而把他们看作令人生畏的战士。但这些日本兵显然行进一整天了,正向夜色深处走着长路,去应对另一个前线阵地的恐怖,他们看上去跟战俘一样,饱受战争之苦,失魂落魄,衣衫褴褛,精疲力竭。多里戈的眼光跟一个拿防风灯的日本兵碰上了。在他孩子气的脸上,那眼睛显得非常大,看着很温存,很容易受伤。他年纪不可能超过十七岁。在澳大利亚军官身上,他看到了什么?多里戈·埃文斯一无所知,但不是仇恨或魔鬼。他踉跄一下,停下脚步,依然盯着澳大利亚人。也许他看见什么了,也许他累得什么也看不见。多里戈·埃文斯感到一种压倒一切的冲动,想搂住他。

冷不丁地,一个日本中士,看见这个兵瞠目结舌地呆看,大步流星走过去,用竹棍残忍地抽打他的脸。这个兵马上站直身体,直着嗓门喊出道歉的话,把视线又专注于前方的丛林。多里戈·埃文斯看得很清楚,对挨打的目的何在,这个兵并不比战俘对他们的悲惨命运要理解得更透彻。他家离这儿多远?多里戈·埃文斯想。是农庄?是城市?某个地方,某个山谷,某条街道,一条小路,一个巷弄,他也许梦到过,阳光和风爱抚、雨水使万物清新的地方,住着关心他、跟他一起笑的人,一个远离这儿的地方,远离有机体腐烂的臭气,令人窒息的绿色,痛苦,残忍的人,他们毫不掩饰地恨,也宣扬恨,他们把世界变成恨。孩子兵一步一抬腿,费劲地走开,多里戈能看到他脸上被竹棍抽过的地方在流血,军服毫无修饰,很脏,很破,还生了霉,对这些他无心在意。尽管如此,当接到命令,他,这个目光温存、拿着灯的男孩,仍然会残忍地杀戮,当轮到他时,被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