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21/27页)

一个家庭。

14

“老年人对过去充满悔恨。”茱迪·比奇洛的父亲有一次对她说。她父亲。吉米·比奇洛从来没真的成为茱迪的爸爸。他好像总是人在心不在,不仅在她的整个生活中这样,在他自己整个生活中的很多时间也这样。他的工作是邮件分类,他从没显出兴趣想升迁到比这高的位置上去。上高中时,有一天,她得做一个有关澳新军团日的专题报告,她请父亲讲讲那场战争对他来说是什么。他说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含糊其辞。她死乞白赖,他就走进卧室,拿着一只旧军号回到她跟前。他擦拭号嘴,吹出几个像放屁的声音来逗她笑。接着,他找到几个很准的音调。他放下军号,清清嗓子,鼓起胸膛,把头抬成一个女儿从没见他有过的军人姿态,演奏《最后岗位》这支曲子。

“就这些?”

“我知道的就这些,”他说,“随便谁,他要知道的差不多也就这些。”

“这不是专题报告,爸爸。”

“不是。”

“这首曲子有点儿孤单。”茱迪说。

吉米·比奇洛想了想,说他认为它是孤单的,但它从没让人孤单过。它让人感觉正相反。

茱迪翻看过几本讲战俘的书。

“那一定很难受。”她说。

“难受?”他回答,“并没有那么难受。我们只要受罪,没别的选择。我们很幸运。”

“这首曲子啥意思?”她问。

“它是一个谜,”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谜越是不好解开,意思就越多。”

在茱迪十九岁时,她母亲死于白血病。吉米·比奇洛比她多活了二十八年。他不把自己当一回事,他变得坚信这世界在本质上是喜剧性的。他享受与他人共处,在他的生活中,或者说通过这种看待生活的方式,他发现了很多他和其他人惊叹不已的东西。在他周围,一个寻找并造就回忆的产业在增长,但他回想起来的却越来越少。几个笑话,几个故事,土人伽迪纳给他的那个鸭蛋的滋味,还有希望、善良。他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埋了小瓦特·库尼。他记得瓦特爱每个人,总在厨房等着,直到最后一个俘虏挣扎进来,无论多么晚,都给他留一些吃的,无论食物多么少,都确保每个人都能被喂到一些什么。低头看着他的墓穴,没有谁想第一个把粘着草皮的泥块扔下去。他不记得瓦特·库尼死在向北往三塔关行进的途中。对他而言,那不是真实情况。

几个儿子越来越经常地纠正他回忆中的错误。天啊,他们知道什么?显然比他知道的多。历史学家,新闻记者,拍纪录片的,该死的,连他自己的孩子都指出他不停在变的讲述中的差讹、不合逻辑的地方、疏漏、明显的矛盾。他们把他当成什么?该死的《大英百科全书》?他人在那儿。他在磁带录音机上放《假如没有一首歌》,那也是一个谜,因为有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一个人站在树墩上唱歌,接着,在其他情形下他感觉不到的东西全涌上心头,他懂得了在其他情形下他不理解的东西。他的言语和记忆根本不重要。每样东西都内在于他。这些东西他们看不到?他们就不能让他独自清净?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他的情感心智慢慢把有关战俘营的记忆蒸馏净化成一种很美的东西。好像他在把作为奴隶所受的屈辱榨压出来,一滴又一滴。他最先忘掉它所有的恐怖,后来忘掉日本人对他们施行暴虐。当年事已高,他能做到全不撒谎地说他想不起哪怕一例暴力行为。或许会使往事重现的东西——书籍,纪录片,历史学家——他避免与之接触。接着,关于病痛和悲惨死亡的记忆——霍乱,脚气病,糙皮病——也消失了,甚至连污泥也消失了,再后来,对饥饿的记忆也这样消失了。终于,一天下午,他发现他完全不记得当战俘期间的任何事。他的情感心智依然机能正常,他知道他曾是一名战俘,就像他知道他曾是一个胎儿。但跟那经历相关的种种都荡然无存。存留下来且挥之不去的是不可逆转的对于人性良善的信念,这信念很美好,也确凿无疑。在九十四岁那年,他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