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24/26页)

很长时间的沉默。从当医生的经验,多里戈·埃文斯学会了等人们说出他们真想说的话。

“我受不了一个人待着,”她终于说,“我对孤单怕得要命。他参战不在,我跟孩子睡。”想到这情景,她笑了,“我们六个人睡在那张床上。很好笑,嗯?”

水壶在叫,她从会客室里消失,去了厨房。他后悔让她把他的军大氅拿开了。她从厨房带回一只装着茶的绿色珐琅壶和一个吃剩下的很大的奶油蛋糕。

“真安静,”她说,“因为下雪。雪下得像一张大得了不得的大毯子。这是为什么我喜欢孩子们在身边。可是今天小的在杰克姐姐家,大的在学校。”顿了一会儿,她又说:“杰克很喜欢雪,可是——上帝!有时它让我难受。”

她递给他一些蛋糕,他拒绝了。她把盛蛋糕的碟子放在靠墙的小桌上,用食指把桌沿上的蛋糕屑往里扫,扫了一会儿,她眼睛仍盯着桌面说——

“你相信爱情吗,埃文斯先生?”

他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知道用不着回答。

“因为我觉得你得让爱情发生。如果别人把它给你,你就没得到它。你得让它发生。”

她停下来,也许在等一句评论或断语,但多里戈·埃文斯都没给,她反而好像更大胆了,又接着说。

“我是这么想,埃文斯先生。”

“请叫我多里戈。”

“多里戈。我真这么想,多里戈。我想过杰克跟我,我想过我们会让它发生。”

她坐下来,问他是否在意她抽烟。在家的时候,杰克抽烟抽得像蒸汽火车,那时她完全不抽烟,她说:“可是现在,怎么说呢,烟某种程度上就是他,抽烟会让他感觉稍微好过一些——那个不在此地不在别处的他。”

“长红牌,嗯?”她说,一边从鲜红的烟盒里抽出一支,“英国伍德拜牌杰克不抽。杰克说,要赔补上那么多罪孽,那烟有点儿太上流社会。他总是一针见血,杰克。‘一针见血,再跟一个嘴不饶人的女人喝得醉醺醺,哪样的傻瓜还不快活?’他过去经常这么说。”

她吸了一口,把烟架在烟灰缸上,盯着它,说:“但你相信爱情吗,埃文斯先生?”她没抬头。

她把烟点着的一头在烟灰缸里转来转去。

“你相信吗?”

在房外,在这座山和山上的雪的边际之外,有一个数不清多少人的世界,他想。他能看见他们,在城市里,在热和光里。他能看见这所房子,那么偏僻,与世隔绝,离得那么遥远,他有一种感觉,对她和杰克来说,这房子肯定一度像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的整个世界,即使这种感觉只延续很短时间。一刹那,他在“康沃尔国王”,跟艾米在一起。在那个他们认为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海洋,太阳,阴影,法国式门扉上成片剥落的白漆和锈迹斑斑的门锁,下午三点后的微风和夜深时海浪的击打——他记得那儿一度也像整个宇宙的中心。

“我不相信,”她说,“是的,我不相信。爱情这个词儿太小,你不觉得吗,埃文斯先生?我有朋友在椤林教钢琴。很有乐感。我自己是音盲。但有一天,她对我说,每间屋子都有一个调子,只是你得发现它。她开始唱起来了,高高低低的音。过了不久,一个音调猛地回到我们这儿来,就那样从四面墙上弹回来,从地板上升起来,房里充满那种一点儿杂声都没有的哼唱。就像你抛出一颗梅子,一个果园回到你跟前。你不会相信,埃文斯先生。两样根本不同的东西,一个调子和一间屋子,找到彼此。那调子听上去……丝毫不差。我说这些是不是很好笑?你觉得我们说的爱情是不是就是这样,埃文斯先生?那个回到你这儿来的调子?那个就是你不想被它找着也找到你的调子?就像有一天,你碰到一个人,跟他们有关的每件事、每样东西都回到你跟前,不停地哼一个调子,但你不懂这是怎么发生的?刚好合适。好听极了。我没把我的意思讲清楚,是吧?”她说,“我不是很会讲话。但我们就那样,杰克跟我。我们不是真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他的什么我全喜欢。我猜我有让他恼火的地方。我是那间屋子,他是那个调子,现在,他不在了。什么声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