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20/26页)

“您听到过地震快结束时那种怪响吧?”佐藤问。在暗下去的天光里,他疲乏的脸越来越模糊,“震荡和狂摆完了,所有东西——挂在墙上的画儿、镜子,窗框里的玻璃,钩上的钥匙——全抖起来了,发出怪声?在屋外,你经历过的每样东西也许永远消失了?”

“当然听到过。”中村说。

“好像世界正发出在热浪中抖动的响声?”

“是。”中村说。

“美国人的心脏被放到解剖室的称重仪上,不锈钢秤盘发出嘎嘎的声音,就好像这样的响声。好像地球在颤抖。”

佐藤把脸收紧成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知道他为什么信任我?”

“石山教授?”

“不,美国飞行员。”

“不知道。”

“他认为我穿白大褂意味着我会救治他。”

10

中村和佐藤没再谈起佐藤的过去。但他故事中有些东西开始困扰中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棋下得越来越少。这个外科医生原先在中村眼里是一个那么有趣又和蔼的伙伴,现在不知怎么了,中村发觉他又迟钝、又乏味,下棋成了一个任务,必需忍耐下来,而不是让人愉悦的享受。他察觉这感觉在变成相互的,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他从前从没经历过,也觉得无法解释。佐藤不再出现在储藏部办公室,跟中村一起抽烟小憩,中村发觉他自己也在避免去医院可能会碰到佐藤的区域。终于,他们不在一起下棋了。

跟佐藤变得疏远的同时,中村跟其他人亲近起来,为了作为人在某种意义上活得更真实,他发现了自身的力量。他渐渐懂得了有很多人也把自己看作战争受害者。这些人在战时尽职尽责完成任务,他们下定决心不让自己有羞耻感或负罪感。他意识到一个时期结束了——在那个时期,每个人都不是自己所说的样子。每个人都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个样子,每个人都只记得能诉诸言说的事。当最后一个被关押的战犯被释放后,中村弃除掉所有欺骗性的伪装,他确信诚实地过日子最好,他改回他的真实姓名。第二年,他跟郁子结了婚。

他们后来有了两个女儿,健康的孩子,随着她们长大,她们深深地爱上了温和的父亲。小女儿冬子六岁时被校车撞了,差点儿死掉。关于那时,冬子最重要的记忆是父亲日夜守在床边,头低着。在女儿眼中,他几乎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把衬衣扣子扣错,忘记系皮带,还操心不要伤到蜘蛛或蚊子——他把蜘蛛捉住,拿到屋外,他拒绝拍死蚊子。

他变成了一个他想象中的好人,只有他体会到这种转变核心的奇怪之处。伪善?救赎?负罪?羞耻?刻意为之还是无意识的?谎言还是真实?无论怎样,他督办过很多例死亡,有时他觉得他甚至可能参与过其中一些,这让他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自豪感,这自豪感毋庸置疑,也绝不矛盾。但他不觉得负有任何责任,时间洗刷掉他对所犯罪行的回忆,让他的记忆转而培育好事和关于情有可原的环境的故事。随着年月逝去,战俘营使他寝食难安的记忆变得少之又少,他发现只有这少之又少的记忆也令他寝食难安。

更多出于好奇而不是乐观,一九五九年春天,中村申请了日本血液银行的一个职位。他出乎意料地得到了面试机会。一个冬天的清晨,他很早坐上火车去大阪。在日本血液银行总部,他们叫他等着,直到快吃午饭了,他终于被引进一间非常宽敞的主管办公室——他原以为会在一间会议室。他被安置坐下,又等着。办公室里没人。过了一刻钟,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起身,不要转头看。他感觉有手指沿着一个新月形划过他的后颈。接着,在身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开始吟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