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8/26页)

郁子皮肤亮丽,右颊有一颗很大的胎记,两者都让中村心动——尽管他不太情愿承认。她的笑懒洋洋的,在他眼中,又撩人情欲,又令人恼火。她会用笑来结束他们之间的任何争执,他觉得这对他很合适,但有时又觉得这也暗示了她性格中的愚钝软弱。

通过郁子,中村在医院找到活儿干,开始打杂,后来做储藏室看管。他很高兴不用再做黑市买卖——既挣不来多少钱,也不特别安全,他总担心自己被发现交到美国人手里。即便在新工作中,他也避着人,但话说回来,很多人都这样,在中村看来,每个人好像都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既不希望被人认识,也不希望被人了解。他搬去跟郁子住,为了能疏离人群,也因为希望有人相伴。她很健康,也会管家,他很感激找到了一个具有这些品质的女人。

尽管为人行事不合群,他还是开始跟医院一个名叫佐藤贺茂哉的医生下围棋,这成了习惯。经过几年时间,习惯变成信任,接着,信任变成一种不张扬的友情。来自大分市的佐藤对病人非常尽职,是一个寡言谦卑的人,不像别的医生,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从来不穿白大褂。佐藤围棋下得比中村好得多,一天晚上,这个曾经的军人问这位外科医生,下好围棋的秘诀是什么。

“是像这样,木村先生,”佐藤说,“万事万物都有一个程式和结构。只是我们看不到。我们的任务是找出这个程式和结构,然后,作为这个程式和结构的一部分在其中运作。”

佐藤看出老兵显然没怎么听懂。由此,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压中村的腹侧,他接着说。

“如果我要切除阑尾,我会从这儿开始,按照我在九州学到的程式和结构,把肌肉分离开,然后,我能在那儿把发炎的阑尾切除,给病人造成的危险和压力都尽量小。”

从这儿,他们谈起九州这个日本最好的医科大学之一。中村记起在报上读到一个报道,说是一些医生受到审判并被关押,因为美国人指控他们不用麻醉药活体解剖美国飞行员。读的时候,中村很愤怒,现在提起还怒气冲冲,讲完了,他情绪激烈地说——

“美国人撒谎!”

佐藤从棋盘上抬起头,又低下去,把一粒黑子放下。

“我在那儿,木村先生。”佐藤说。

中村盯着佐藤,直到谦卑的外科医生抬起眼睛,也盯着他,眼神格外锐利,是中村未曾见过的。

“战争快结束时,我是那儿的实习医生,在石山福次郎教授手下。有一天,我被叫去把一个美国飞行员从他被看押的牢房里带来。他个子好高,鼻子很窄,一头卷卷的红头发。他负了一处伤,是被抓他的士兵用枪射的,但他信任我。我向他指了手推四轮担架床,他就自己躺到了上面。我被告知把他带到解剖学系的解剖室,而不是外科手术室。”

中村的好奇心被激起了。

“到了那儿呢?”

“到了那儿,他还信任我。我指着解剖台。房间里满是人,几个医生,以及护士和其他实习医生,再加上几个军官。石山教授还没到。美国人实际上是自己站起来,在解剖台上躺下的。接着,他向我眨眼。你知道美国人这么做是什么样子。眨一下眼,然后满脸笑,就像我在跟他玩恶作剧一样。”

“接下来,他被麻醉,石山教授在伤口上动手术。”

佐藤把又一颗棋子握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它打磨得圆滑光致、凸面透镜形状的表面,像在按摩一只失明的黑眼睛。

“不,”佐藤说,“两个勤务兵把他的四肢、上身和头用皮带绑在台上。这期间,石山教授到了,他开始向其他人讲话。他谈到解剖活体有利于获取重要的科学资料,会在将来临的大战中帮助我们的战士。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但所有伟大的科学成就都要求牺牲精神和坚定执着。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作为医生和科学家就有能力证明自己配得上是天皇的忠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