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47/51页)

土人伽迪纳的动作不再优雅,他衰萎的裸身想在下一记打击落下之前及时回复平衡,协调移动来防护自己,但他的动作不再优雅。他不再能适时保持适当体位。当他从地上站起身时,看守的竹棍正好狠击在他侧脸上。他的头啪的一声向旁边猛甩,他嘶喘着,向后摇晃,想要不倒下去,但他身体已经不灵活了。他跌了几步,倒在地上。

看守轮流踢土人伽迪纳,中村低吟一首芭蕉的俳句。福原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是的,”中村说,“告诉他。”

福原还是盯着他。

“他喜欢诗歌。”中村说。

“在日文里非常美。”福原回答。

“告诉他。”

“我想在英文里不美。”

“告诉他。”

两手捋着裤子侧边,福原转身朝向澳大利亚人。把身体挺得笔直——这使他脖子显得更长——他吟咏自己对小林一茶俳句的翻译:

一个疼痛的世界——

如果樱花开花,

它开花了。

22

多里戈·埃文斯看着狂挠大腿的中村。他懂得了要建成铁路,要使那条铁路变为现实,土人伽迪纳必须受罚;这条铁路是成千上万人眼下遭受巨大磨难的唯一理由——这条荒谬的“线”由路基、岩石、切割面、尸首组成;由凿开的地面、堆积的泥土、炸碎的岩石、更多尸首组成;由竹子架构、竹子铺设的栈桥、柚木枕木以及更多的尸首组成;由数不清的狗头道钉和坚不可摧的铁轨组成;由绵延无尽的尸首组成。在那一刻,他崇敬中村可怕的意志力——他对此的崇敬的程度甚至超过他对土人伽迪纳被打感到的绝望——这阴郁严苛的力量,对不容置疑的公平法则自信不移的遵从。多里戈·埃文斯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对等的生命力量来与之抗衡。

脸上肌肉纹丝不动,穿着破烂得像苦行僧的军上衣,抽打了巨蜥,刚才发布命令时狂叫着,在多里戈·埃文斯眼中,中村不再是前一天晚上一起玩牌的那个令人难解但有人情味的军官,不再是他早上与之做过人命交易的那个严酷但讲求实际的指挥官,他成了一种恐怖势力,控制着个人、团体、民族,使他们违背自身天性和判断,屈服于它,被它扭曲,以一种不管不顾的宿命方式毁灭它眼前的一切。

巨蜥躬下身,像消防员似的把土人伽迪纳搂起来,甩到肩上,然后把他放下来,让他站着。一个奇怪的暂停,好像刑罚结束了,但土人伽迪纳刚站稳,三个看守又用竹棍和鹤嘴锄把打他,打到他又倒下去。就这样形成了殴打、倒下、踢踹、拉起再打的模式。

为了再次把他打倒,巨蜥又把土人伽迪纳弄得站起来,然后迅速反掌抽了他两下,看着这情景,多里戈·埃文斯感觉就像一种令人惊悚的震动在晃动地球,他们全体人的身心都无法自控地随之发出鼓点似的响声。那不祥的鼓点是生命的真相。

“必须停下,”多里戈·埃文斯说,“这样做不对。他病了。他病得非常重。”

但这甚至都不成其为一个论争;中村只是抬起一只手,用他从前没有过的和善口气对他说话。

福原翻译说,中村少校说,他有多余的奎宁用来帮助病人上工。天皇意志这样指示,铁路需要病人上工。

鼓点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

多里戈·埃文斯明白,中村尽力想帮忙,但对他下令施行的刑罚,他无能为力。奎宁可以帮助其他人。中村能帮他力所能及能帮的人,奎宁会帮他减轻那些人的痛苦。但他不能使这鼓点停下。他帮不了土人伽迪纳。铁路使此次刑罚名正言顺。中村知道它的重要性。多里戈·埃文斯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在铁路修建中,他也有一份角色。中村有一份角色。土人伽迪纳有一份角色,他的角色是被残忍地殴打;他们所有人,每个人以他自己的方式,都必须对这骇人的鼓点做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