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45/51页)

俘虏们饿得要命,他们越来越多地想着晚饭——不论多少,它还是真实的,还在等着他们,这场打在攫夺他们享用晚饭的快感。他们干了一整天,支撑体力的不过一个小黏米饭团。他们在淤泥和雨水里做苦力。他们砸开岩石,搬运灰土,砍倒、拖走巨大的柚树和竹子。他们从营地到工地来回都走七英里。但不到打完,或者,不到土人被打死,他们不能吃饭,他们有一个说不出口的愿望:无论结果怎样,这件事能赶早不赶晚地快些结束。

更多从“线”上回来的人趔趄着加入队列,俘虏人数增长到两百,然后超过三百。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观看另类人把一个跟另类人同样是人的人打垮在淤泥中,他们中没有一个能说什么或做什么来改变事态无法改变的进程。

他们很想猛然迅疾地向看守发起进攻,攫住巨蜥和另外两个,打得他们不省人事,砸进他们的头盖骨,直到灰色流质的脑髓流出来,把他们绑到树上,用刺刀乱戳他们的肚子,在他们还没死的时候,把一圈圈花花绿绿的肠子叠放在他们头上,这些看守或许会理解他们仇恨中很小的部分。俘虏们想着这些,然后他们想他们不可以有这些念头。这场打持续得越长久,他们枯瘦、空白的脸只变得更枯瘦、更空白而已。这时,这些不是男人的男人,这些不能为人的人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びょうき34!

他们转头看见多里戈·埃文斯向他们跑来,立刻有精神了。患溃疡烂了的脚踝擦到一个劈开的竹子码成的堆,多里戈·埃文斯喊得更使劲了——

びょうき!びょうき!

但巨蜥对澳大利亚指挥长官完全不予理睬。另一个看守推搡他,让他跟最前排的俘虏站在一起,这时,中村少校大踏步穿过集合场向他们走来,来视察这次示众,福原中尉跟在后面。

多里戈·埃文斯从队列中站出来,恳请日本长官停止惩罚。有些俘虏注意到,中村对上校微微鞠了一躬,表示对上校高级军阶的恭敬,他们也注意到,上校没有回鞠一躬,这让那个日本人相当生气。

他们听到他说:“这个人病得非常重。他需要休息、服药,不能打。”

同时,在他身后,殴打在继续。

21

听着福原翻译,中村把身体重心放在脚后跟上,前后摇晃。他浑身发痒,嘴里发干,感到愤怒,狂躁不安。他需要麻黄碱,只要一颗。观看俘虏被打没给他带来快感。但对像这样的人,你能怎么办?怎么办?好心和善的父母把他抚养成一个好心和善的人。打人是他的命令,这惨景让他痛苦,这证明他是多么彻底的好心和善的人。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痛苦?但正因为他是好人,把优良品质理解为服从、敬畏、履行令人痛苦的职责,他能硬心肠下令刑罚。

因为这场打有助于更重大的事业。一夜之间,完成分配给他们路段的难度似乎无限增加了。今天,俘虏尤难对付,看守们对此有所觉察,轮到他们变得心神不安,惩罚俘虏可以让看守重树威信,也提醒全体俘虏他们负有的神圣职责。

再有,是幸田上校发觉战俘旷工,这羞辱了他和他手下所有的工程师和看守。这刑罚跟犯错无关,跟荣誉息息相关。他别无选择:一个人要么为天皇和铁路而活,说到底,铁路是天皇意志的化身,要么就没理由活下去,连死的理由也没有。

福原翻译说,澳大利亚上校又在说药的事。中村想,什么药?总指挥部什么也没送来,没机械,没食物,肯定没药品,只有用旧、用烂的工具,还有完全不切实际的指令:在这什么都没有的绿色沙漠中建造奇迹般的铁路。送来了韩国人。毫无用处的韩国人。怪不得前线作战部队不征用他们。甚至不能靠他们看管澳大利亚俘虏。他也需要药。他需要麻黄碱。如果不能按时完成归他负责的路段,除了羞愧自杀,他别无选择。他不想自杀,但如果被证明对天皇无用,他就不能回到家乡。他不至于无耻到那个地步。要完成接下来几小时内必须完成的事,他的确需要一点儿麻黄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