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7/51页)
“警眼儿开始笑,”中东辣酱说,“我也开始笑。土人继续笑。笑得打不住。两份蔻塔鱼,土人说,一打儿油炸扇贝裹面粉、牛奶、鸡蛋,一些抹黄油的面包。甭管别的,哥们儿攒住彼此,在妈的这烂泥地里边,把肚皮笑破。猪肉卷的味道我根本不知道。可要说热乎乎、咸丝丝、油腻腻的鱼裹着面粉、牛奶和鸡蛋?没哪个澳洲佬忘得了。”
17
走近溃疡病人住的棚屋,多里戈被笼罩在正腐烂的肉散发的恶臭里。作为勤务兵看护,吉米·比奇洛陪着埃文斯巡视霍乱营区外的其他病人,以便需要时帮忙。像肉坏了的强烈臭气太难闻,在有些情况下,他不得不走开,到外面去呕吐。
进到棚屋里,恶臭更强烈了。多里戈·埃文斯把一只手抬到鼻子跟前,又迅速拿开,他考虑到捂鼻子是对这些人自尊心的又一冒犯,他们已经够遭罪了。两个长长的竹搭平台上躺满溃疡病人,他沿平台中间的走道往里走。恶臭现在闻着不一样,除了变得更强烈,还更刺鼻,辛辣得让多里戈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成排的裸体男人像竹节虫,在一阵奇形怪状的扭动后静止下来等死,很多人像蝉壳一样在竹垫上竖起又倒下,不是并排躺,而是彼此形成奇怪的斜角,黯然失神的眼睛凸出来,撑得老大,里面空无一物,胸部像拔去毛的鸡,一起一伏,这是唯一可见的生命体征。偶尔,他觉得确实在他们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但都让人汗毛倒竖,妒忌,或者一种触目惊心的听天由命,再或者,一种令人眩晕的恐怖,他们在其中越落越深。直面这些费力耗神,要视若无睹更费力耗神。很多病人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多数人根本不加留意,有的悄无声息,有的在谵妄中说胡话,头从一边滚到另一边,有的喃喃自语,有的无休止地呻吟——当疼痛像雨迅疾流下竹枝一样流过他们的身体。
多里戈·埃文斯在平台间走动,和颜悦色地拉家常,好像这里是周六下午的乡村酒馆,他正跟故交好友在一起,但看到两个勤务兵抬着杰克·彩虹进来,他坚执英勇、精力旺盛的样子瞬时弃他而去,他腹部绞痛。一个勤务兵用破布捂在杰克·彩虹右腿仅剩的细瘦短小的断根上,想止住从那儿不断流出的血。多里戈·埃文斯给他做过两次手术,第一次截去膝盖以下的部分,他腿上的溃疡已经腐蚀到了小腿和踝骨。第二次是断肢周围感染坏疽,他不得不把大部分大腿截掉。那是三周前,现在他又在这儿。两个勤务兵把他放到竹桌上,病人都躺在那儿接受手术,用打磨锋利的勺子挖出溃疡腐肉。多里戈·埃文斯走过去查看那条腿。
但他没看到就先闻到了。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呕吐。
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本该伤口愈合的地方只有颜色发黑的化脓感染,血从那细瘦短小、像棍子似的断肢上一阵阵涌出。多里戈·埃文斯知道,当初缝合股动脉的线肯定松了,不知掉哪儿去了。
“坏疽,”他说,并没针对某个特定的人,每个长鼻子的人都知道了,“止血绷带。”
没人吭声。
“止血绷带?噢,上帝,不。”多里戈·埃文斯说,他意识到他在溃疡病人的棚子里,这儿没有止血绷带或任何这类设备。他急忙解开皮带扣,把皮带从短裤上拽下来,缠在杰克·彩虹大腿截余的部分——这个瘦伶伶的东西不比下水管粗多少,看上去像用臭烘烘的沥青制成的纸杯。他轻缓地抽紧皮带。杰克·彩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出血量减少了。
“把他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