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5/51页)
“医院?”土人伽迪纳费力地呼吸,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遍营里日英混杂的对医院的称呼。
“医院!”巨蜥又大叫,再踹上一脚以示强调。
使出他能集聚的全部力气,土人把自己拉到双膝、双手着地,像一只疲沓的狗,掉转头,开始朝营地方向爬去,赶在看守改变主意之前。凯斯迅速开始向反方向行进,向岩层切割面走去。巨蜥全速跑过他,为了赶上那位访问营地的上校。他从视野中消失了,凯斯停了下来。
他惊讶地看着:他左腿无缘无故地开始剧烈抽搐,到处踢跳,好像被通到电缆上似的。接着,他的身体不能自控地抖起来:一种猛烈、疯狂、不规律的抖动,持续好几分钟。终于,发抖停下了,他能重新开始朝“线”上走了。
16
正午刚过,中东辣酱把脏兮兮的灰饭团当中饭吃了;他在去厨房的路上,想在那儿再找一个煤油罐,当烧瓶安到坏了的蒸馏器上,也指望有一个厨师或许能给他一些菜皮、稻麸什么的。
中东辣酱比多数人大很多,说不定快三十了,他的眼睛让每个人都想到满得溢出的烟灰缸,跟他古怪、阴沉、少言寡语的天性相配,这使有些人怀疑他是疯子。他战前是为了获取兽皮用活套、陷阱之类捕兽的人,塔斯马尼亚山地森林中的游牧者,随身连小包也不带。他应征入伍收到发给他军服一部分的两套内衣,这是他第一次穿内衣。从此,他就没能从部队生活的奢侈中缓过神来,这奢侈带有异国情趣,可以用他在爪哇的一场二十一点游戏中赢得的食谱来概括。中东辣酱说,在他意外发现土人伽迪纳瘫倒在集合场的泥巴地里之前,他正一路遥想比滕太太做猪肉卷的配方。
“基督知道他怎么顺着‘小甜心’一路回来,”后来,中东辣酱对其他战俘中的几个人说,“可是他回来了。”
他们也都好奇土人伽迪纳怎么靠着手和膝盖回来,爬上丛岩、根株、藤蔓,穿过污泥、水洼,爬下峭壁,他们装作惊奇,其实是恐惧,因为明天,下个星期,也许他们中的一个就得这么做,到那时,他们就必须在自己身上找到土人伽迪纳身上的品质,无论它是什么。
“他的肚子完全不中用了,浑身是屎,可怜的伙计,”中东辣酱对他们说,“我猜他在那倒霉该死的道上只顾爬上爬下,一路上把屎溅得到处都是。”
听的人变得全神贯注。
“可怜倒了邪霉的伙计,去死吧,妈的你不会晓得他在那儿躺多久了。像大风天被虫咬得满是眼儿的树叶,烧得人事不知。我以为他死了。他看起来真他妈惨透了。接着,我看他还有一口气。我想,别的我都不管,就想把他弄到日本人看不见的地方,因为就算你死翘翘了,日本人还是当你旷工——如果你不在病人名单上。我把他弄起来,一个糊满屎的骨架子,他靠着我,我靠着他,我一边东倒西歪地搬,一边像拖个脏兮兮、用旧的稀巴烂的笤帚一样,算是把土人给弄到竹澡堂子里。找了一些水,找了一些破布烂条,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把他洗干净。我给他洗脸,给他擦脏屁股。”
他们能想象中东辣酱架起土人,站在竹子做的淋浴头下面。他们明白那得多么尴尬,两个裸体男人像两棵树倒下来,塌在彼此身上。他们能看见那条接到溪流里的竹制水管上落下水流,中东辣酱说:“干干净净的真好,兵哥们。”他们能看见土人在中东辣酱的臂弯里松垮垮地晃悠来,晃悠去。他们能看见水像藤蔓似的在土人肩骨和脖子间的凹处、在他鸡肋似的胸脯上爬过。中东辣酱说:“把他妈的臭气从你身上赶走,赶出去。”他们不知道他们中有谁有哪怕一半中东辣酱的善良——这个脏话连篇、脑子缺根弦的中东辣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