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2/51页)
眼下欲望的邪魔在土人伽迪纳身上很强大,他把手伸向腰间,正要把军用饭盒从G形布带上扯下来,羊头莫顿把他拉了起来。其他人重新站起来,蜥蜴布兰库西把土人伽迪纳肩上的重锤拿过去,这不是出于悲悯之情,而是因为在这事件中——跟在那么多事件中一样——他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物,一个由单个部分组成又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通过某种未确知的方式,这些部分联成整体而存活。被剥夺了吃东西的时间,土人伽迪纳异常愤怒,同时又如释重负,因为他还是会把饭团留着,直到吃午饭。怀着这种混合着愤怒和释然的奇怪情绪,他又开始费力地朝前走。
然后土人伽迪纳第二次摔倒。
“给我一点儿时间,兵哥儿。”他说——他们正走上前要把他再拉起来。
他们停下来。一些人把工具放下,或蹲或坐。
“你知道,”土人伽迪纳说,他躺在那儿,躺在丛林地面湿漉漉的黑影中,“我老想那些可怜得要命的鱼。”
“你又要絮叨什么,土人?”羊头莫顿问。
他在絮叨尼基塔瑞斯鱼店。在霍巴特。他从前总带他的艾迪去那儿吃一顿好吃的——星期六看完电影以后。
“蔻塔鱼和薯条,”他跟他们讲,“星鲨很好吃,但蔻塔鱼更好吃。店里有一个大水箱,装满鱼,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不是金鱼——是真的鱼,乌鱼、翘鳍三文鱼,还有像金枪鱼、沙丁鱼、鲑鱼这类肥腻腻的鱼——跟我们正吃的鱼一样。我们能看到它们。”土人伽迪纳说,“那时候艾迪就觉得它们在水箱里待着肯定难过,从海里被捞出来,呆在那该死不好受的水箱里,等着下煎锅,落得这下场。”
“他总唠叨尼基塔瑞斯鱼店。”蜥蜴布兰库西说。
“我从没想过那是它们的监狱,”土人伽迪纳说,“关它们的俘虏营。想着那些鱼可怜得要命,我真不好受。”
羊头莫顿说他是没有包起来的土豆饼。
土人伽迪纳让他们接着走,不然巨蜥会找他们麻烦。他说等好点儿他会自己慢慢走到。
没一个人动。
“接着走,伙计们。”他说。
没一个人动。
他说他只会在那儿再躺几分钟,想着艾迪的乳房,他说它们美极了,他想跟它们单独呆一会儿。
他们说他们不会留下他。
他说他是负责的军官,他让他们走。
“走!”他猛地吼起来,“这是命令。走!”
“是命令?”羊头莫顿问。
“对,很搞笑,土人伽迪纳说,“跟公鸡麦克尼斯背《我的奋斗》一样搞笑。接着走。滚蛋。”
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挺直腰板,慢腾腾地开始抬步走。土人几乎立刻就从视界中、从脑海里消失了。小路变得泥泞险恶,穿过崚嶒的灰岩层上满是稀泥的沟沟坎坎,脚被严重割伤是常有的事。很快,队列间距拉开了——一个俘虏在队列中的位置或多或少取决于他的病。一小组人——不超过十个——奇迹般地依然健康,他们走在队列前头,另一头是不停跌倒、绊倒、有时爬行的人,中间是轮到抬载有病人担架的人。再有就是那些人——尽管健康,但仍跟伙计们留在后头,减轻他们负担,扶持他们,从不放弃他们。
就这样,他们悲惨的行列继续前行,沿着他们在丛林巨大的柚树和多刺竹丛中踩踏出来的狭窄穿廊,柚树和竹丛生得太厚、太密,其他形式的通路都不可能。他们继续艰难地走着,跌倒着,他们继续绊倒,滑倒,诅咒,想着吃的,或者什么也没想。他们继续爬行,拉屎,怀揣希望,没完没了,这一天连开始都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