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1/51页)

“是,伙计。”

“到过昆西没?”

雨在接着下。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土人伽迪纳嘶声喘着。

“没,伙计。”

“那里有一座大山,”羊头莫顿说,“山,其实是,一边是昆西,另一边是哥曼斯顿。偏僻得很。两个采矿的小镇子。先前是雨林。矿上死过很多人,连一根蕨草叶子都没留下给你擦屁股使。世界上找不着像它的地儿。妈的像月球。星期六晚上,你把自己灌醉,爬过山,在小可爱哥曼斯顿干一架,再回家,回到小可爱昆西。世界上还有别的地儿你能这么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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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着,很少再说话,因为可以诉诸言辞的事确实几乎没有。在体力劳动对他们发动攻击之前,每个人都在试着休养生息,让身体能不活动就不活动;他们没有为不时之需而储存的体力,也没有从事强体力劳动的体能,这两样或许能使他们承受住“线”上的劳苦。羊头莫顿点上一支自家卷的烟——用本地烟草和从日军手册上撕下的纸卷成——深吸一口,传给别人。

“我们抽的是什么?”

“《爱经》28。”

“那是中国的。”

“中国的又怎样?”

“他脚怎样了?”远远儿的队列后头有人问。

“不妙。”羊头莫顿说,他拿起土人的脚,掸掉上面的一些泥巴,然后把脚抬到脸前,上下左右移动,好像它是用来确定方位的导航仪。

“大脚趾和旁边脚趾中间的筋断了。很糟糕。”

有人建议说等晚上回到营地,给鞋面做一个新鞋底。

“那再好不过,”土人伽迪纳说,“靴面还在,是吧?”

没人吭声。

“只要拼凑起一个靴底子就一切照常。”

“绝对的,土人。”大马哈鱼费伊说。

谁都知道营里找不出过硬的皮革或橡胶,做不成一个哪怕能勉强撑过到“线”上去这段路的靴底子,更别提穿着做一天苦工。

“要是你想着好事儿,就总有好事儿。”土人伽迪纳说。

“绝对的,土人。”羊头莫顿说,他打开餐盒,把午饭饭团分成两半,把一半放进嘴里。

这话题就此打住。他们无能为力,很快就得又开始行进。躺在那儿,土人伽迪纳感觉他的锡饭盒在身侧被紧紧压着,他想起他有多饿,想起在小锡盒里有一个高尔夫球大的饭团,他眼下就能吃。他摔倒时饭盒沾满泥巴,但里面是吃的。在营里还有炼乳,他即刻决定当晚把炼乳吃掉。这也是好事儿。

他硬挺着坐起来。这么多好事儿,土人伽迪纳想。但他脚疼,他的头持续钝痛,他越想能吃到东西就越饿。要不是有这些不痛快,情况就会能有多好,就有多好,全盘考虑是这样。

他能听到身旁羊头莫顿在吞咽。有几个人在学他的样。有的人只吃掉饭团上的几颗米粒,有的人把饭团囫囵一口吞下去。

“什么时候了?”土人伽迪纳问蜥蜴布兰库西——不知用什么法子,他居然保留下来一块表。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蜥蜴布兰库西说。

如果现在吃饭团,土人伽迪纳想,接下来有十二个小时他会没东西吃。如果把饭团留着,到午饭休息有五个小时,在这期间,他至少能期待午饭。但如果现在吃,他就会既没东西吃,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好像他身体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坚持理智、谨慎、期待——吃了等于没吃,为什么还要克制自己?因为想着活下去的人会这么做——另一个宣布自己站在欲望和绝望一边,因为如果等到午饭时间吃,午饭后不是还有七个小时没东西吃?十二个小时没东西吃,或七个小时没东西吃,难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挨饿跟挨饿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现在吃,难道不会使他活过今天的几率大些,躲开看守重击的几率大些,有体力不迈错步的几率大些,有体力不失手砸下那也许致命一锤的几率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