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8/51页)

像开始那样让人始料不及,中村少校突然停下手,走开几步。中村抓挠刮过的头皮,抬眼看着澳大利亚人。他全神贯注,似乎要穿透什么似的直盯澳大利亚人的眼睛,后者用同样的眼光回视他,在目光交流中,他们表达了所有福原没翻译出来的意思。中村说,无论怎样,他都会赢,多里戈·埃文斯回答,他棋逢对手,不会让步。只等到他们无声的对话终于结束,讨价还价才又在这诡异的、攸关生死的义卖场上重新继续。

中村提出四百三十这个数目后拒绝让步。埃文斯大声反驳,坚持他提出的数目,大声列举更多理由。但中村早已经开始狂怒地挠胳膊肘,他眼下说话咄咄逼人。

“天皇意志决定这个数目。”福原翻译说。

“这我知道。”多里戈·埃文斯说。

福原没吭声。

“四百二十九。”多里戈·埃文斯说,同时鞠了一躬。

就这样,上工人数约定了,一天的任务开始了。有一刹那,多里戈·埃文斯琢磨他赢了还是输了。为了打这场比赛,他竭尽所能,每天都输得比前一天更惨,这输是用其他人的性命来量化的。

他走过去,来到“哀嚎墙”跟前,把病人放下,跟其他病人一起靠着原木,然后,他起身去医院甄选病人上工,这一刻,他感觉把什么东西弄丢或放错了。

他转回身。

以它漫过原木、枕木、竹料、铁轨和数不清的其他无生命物体同样的方式,雨水正蛇形蔓延到小不点儿米德尔顿的尸体上。天总在下雨。

9

“这是你的,不是吗?”羊头莫顿问,一边把一把重锤递给土人伽迪纳——他们在俘虏领取工具的地方。羊头莫顿有一双钳子似的巨手,脑袋据他自己描述比走出罗斯伯瑞军营的路还要坎坷不平。他的外号不是来自他的外貌,而是来自他小时候在昆西镇的生活——昆西镇是开采铜矿的边远小镇,位于塔斯马尼亚西海岸,一片拥有等量雨林和神话的土地——在那儿,他家有一段时间穷得只吃得起羊头。他清醒时那么和蔼,其和蔼程度只可与他酒醉后的狂暴等量齐观。他非常喜欢打架,有一次喝醉了跟整整一车从开罗休假回来的澳军士兵叫板,非要他们带上他。上车后,有人叫他闭上臭嘴,好好坐下,他把脸转过来冲向吉米·比奇洛,厌恶地摇头,只用几个词就把他的满腔鄙夷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从小老鼠你变不成大老鼠,吉米。”

“小不点儿的。”土人伽迪纳说。

这是营地工具中最好的一把锤子,小不点儿在把手上刻上了一个T形凹槽,为的是他和土人能每天早晨认出它。

“这是最好的一把锤子,”羊头莫顿说——这样的事对他意义重大,“把手有点儿开裂,但锤头比别的肯定重上一磅都多。”

从前小不点儿有力气,他们还在计件工作制下干活,那时这是最好的一把重锤。每一击都因为多出的重量而产生超越同侪的力量,把钢条砸得更狠、更深,帮小不点儿和土人很早完成工作定额。只是你必须像曾经的小不点儿那样健硕有力,才能不停地把锤子举起,再精准地砸下去。

“他以为这能帮他。”羊头莫顿说——他在等土人伽迪纳把锤子接过去。

然而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现在的关键不是把活儿干完,而是把这一天活过去。土人伽迪纳太虚弱,他举不起这把沉重的锤子,一小时接一小时,每次把它控制到位,使它精准下落,力量均匀、干净利落地砸在钢条上,一击接一击。他现在只找不重的锤子,没用的锤子,轻敲慢打拖时间,尽力不伤到自己或者随便哪个把钢条的人,尽量省出足够体力打下一锤,尽力能又多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