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7/51页)

“要理解日本精神。”从他在下面站着的位置,福原喊起来,像鸬鹚似的脖子一伸一缩,好像在把囊中鱼吐出来。“日本准备好了去工作,中村少校说,澳大利亚人必须工作。日本人吃得越来越少,澳大利亚人吃得越来越少。日本很抱歉,中村少校说。很多人必须死。”

中村从椅子上下来。

“走运的杂种。”羊头莫顿对吉米·比奇洛轻声说。

什么东西倒了。没人动。没人说话。

站在第一排的一个俘虏砰然倒地。中村大踏步走过去,沿着那排俘虏走,直到走到倒下俘虏的跟前。

喂!中村吼道。

这声吼叫或第二声吼叫没得到反应,日军少校向这个人的肚子上踢了一脚。俘虏摇晃着站起来,又倒下去。中村第二脚踢得非常狠。俘虏又站起来,又倒下去。他巨大的黄疸病人似的眼睛凸出来,像肮脏的高尔夫球——来自另一个世界、被疏离、被遗落的物件——无论中村怎么踢、怎么吼也不能让他再动一动。枯瘦的脸和萎缩的脸颊使他的下巴看着大得出奇,像野猪的嘴鼻。

营养不良,多里戈·埃文斯想——他一直跟着中村,现在他蹲下去,把身体放置在中村和俘虏之间。这个人躺在泥里,了无生气,像一把被废置的耙子,覆满脓肿、溃疡、剥落的皮肤。糙皮病,脚气病,天晓得还有什么,多里戈想。臀部跟几根烂绳索差不多,肛门凸出来,像脏绳索上盘头巾样缠结的绳头。一股散发恶臭的橄榄色黏液渗出来,流到跟线绳一样的腿上。阿米巴痢疾。多里戈·埃文斯把这个糟糕可怜的人搂到胳膊上,重新站起来,转向中村,病人像一捆沾满泥巴、折断的棍子,从他的胳膊上吊下来晃悠着。

“三百九十九。”埃文斯说。

按日本军人的一般身高论,中村个子很高,也许有五英尺十英寸,体型健硕。福原开始翻译,但中村抬起一只手打断他。他转过身,朝多里戈·埃文斯反掌抽了一记耳光。

“这个人病得太重,不能为日本工作,少校。”

中村又抽他一记耳光。中村继续不停地抽,埃文斯把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不要放手让病人掉到地上。身高六英尺三英寸,多里戈·埃文斯在澳大利亚人中算高的。刚开始,身高的差距利于他顺着耳光的重击移动身体,但这重击在缓慢地发生效力。他把重点放在使两脚均匀受力,放在下一记重击,放在保持身体平衡,放在不承认感觉到任何疼痛,假装这是游戏。但这不是游戏,这绝不是游戏,他也知道这不是游戏。在某种意义上,他认为他该当受罚。

因为他撒谎了。

因为三百六十三不是真实数目。三百九十九也不是。真实数目是零,多里戈·埃文斯想。没有一个俘虏能满足日本人的期望。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受着饥饿病痛的折磨。为了他们,他像他一贯在竞技中表现的,声东击西,诡计多端,他力所能及只能这么做。多里戈·埃文斯知道,除了零,还有一个数字也是真实的,这个数字他必须算出来,把最不可能死掉的加进这三百六十二个目前病得最轻的人。每一天,这令人惨然的算术都是他的责任。

他开始大口喘气。中村的重击继续砸在他脸上,他集中心神又过了一遍医院的病人——正在康复的,能从事轻体力劳动的;中村抽了他这边脸又抽那边,他又数了一遍医院病人的人数,其中也许有四十个,如果照顾得好,刚好能做轻体力活儿——只是活儿必须真的非常轻——再从担任轻体力活儿的人中挑出身体最好的四十个,加到做工人数中去。加起来是四百零六。对,他想,这是他能提供的最多人数,四百零六人。然而今天,中村一次接一次抽他耳光,他知道这个数目不会过关。他将不得不拱手交出比这数目还要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