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42/46页)

“艾米。”多里戈低声说。

“回去。”她说。

“什么?”

“回她那儿去。”

多里戈觉得自己绊了一下,回到了火炉似的办公室。他真想在其他随便什么地方跟她讲话——只要不在这儿——在满是灰尘的书店,在海滩上,在他现在看作属于他们的那个楼角的房间里,有油漆剥落的法国式门扉,有微风,有熟铁造的阳台,温柔地在生锈。

“回艾拉那儿去。”艾米说。

他尽可能语调平淡、不带感情地回答她,把话说得断断续续,这样坐在他身后的当值军官不会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你的意思是,回去?”

“回她那儿去。我的意思是这个。你必须回去,多瑞。”

她不想要这样的事发生,他想。她不可能想要这样的事发生。那她为什么这么说?他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他的脸涨红了,身体在军服里感到太热,太庞大。他很愤怒。他需要讲那么多事,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他能感觉芥末色胶木制的墙围拢来,围得越来越近,周围卡其布军服的重压,纪律、条例、权威的重压。他感到窒息。

“到艾拉那儿去。”她命令说。

他的身体直想逃离这炉子似的尼森式棚屋,逃到——

“艾米。”他说。

“去吧。”她说。

“我——”

“我什么?”艾米说。

“我想,”他回答,“我想——”

“什么?”艾米说。

每件事都反转过来了。他越想要她,她越把他推开。接着,艾米说她听见基思正走过来,说她很抱歉,说她得走。你会感到快乐,她说。

虽然并不快乐,多里戈·埃文斯还是体验到最出乎他意料的最大的解脱感。他很快会走到行政办公室这火炉的外面,他不再会有艾米·马尔瓦尼带到他生活中的困惑两难——压倒一切,使他近于瘫痪——从今往后,他能过自己的生活,不用考虑其他,以符合常规、诚实无欺的方式跟艾拉·兰斯伯瑞相处。他认为他会无所羁束,不用为情势所迫置身于由打旋的谎言、欺诈组成的涡流中,他能心无旁骛地把自己投入发掘跟艾拉·兰斯伯瑞的爱情中去,因此,他过后从未弄明白为什么他说出下面一句话,他只知道这句话每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仅此一句话,他放弃了那种无所羁束,随之也放弃了那个合情合理的希望——那爱情能被造就出来。

“我会回来的,”多里戈·埃文斯说,“等仗打完。为了你,艾米。我们会结婚。”

他明白,这条路通往不幸,甚至毁灭。就在刚才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事眼下好像不可避免,好像除此之外,从来不可能有别的路——他们相识,在狂舞着尘粒的书店,那间卧室,油漆剥落,大海的微风让懒洋洋的窗帘起了涟漪,一间锡皮拼就的棚屋,里面跟在熏肉一样热。胶木听筒沾了汗,湿漉漉的,从他耳朵上滑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她把电话挂了,也许他刚才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必须见到她——他脑中只有这个想法。他一定要见到她。离出征还有两个晚上,他将不得不在其中一个晚上想办法溜出军营,跟她见面,他们就可以说话了。

“你解放了,埃文斯。”身后有个声音说。他转身看到负责第2/7伤亡人员中转站长官的一名助手军官,手里拿着笔记板。

多里戈的脑子在飞转,想着怎样不经许可跑到瓦拉达尔外面,在哪儿能弄到一辆车,在哪儿他们能秘密会面。